顾青松用力点头:“三日前去过。我奶与我娘同时畏寒,高热,上吐下泻,请附近的大夫开药没有一点效果,我爹便想着带她们去府城看大夫,却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他们回来后,我娘和奶奶便去了,接着我爹也开始发病……”
“洪灾时,你们家里有没有到江边捞淹死的牲畜上来吃?”
“有,上游流下来许多淹死的牲畜,村里人都去捞上来煮着吃……”
“如今你们村里的情况如何?”
“村里两百多人,只剩下三十几人。”
苏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我给你几点建议,希望你记住,再转告给其他人。第一,绝对不能再吃江河里漂流过来任何东西。
第二,在瘟疫平息之前不能再喝江河里的水,即便在其他地方找来的水也一定要烧开再喝。第三,照顾家中瘟疫病人时,一定要注意防护,以免自己被感染上。第四,尽量不要去人群扎堆的地方……”
顾青松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你家里有没有笔墨纸砚?”
“有,我这就去拿给你。”
苏颜看着顾青松的背影,心里有一丝酸楚,明明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义无反顾地用板车拖着他父亲的尸体去掩埋,照顾年幼的妹妹,还得面临随时感染瘟疫的恐惧。
回答她的问题时,条理清晰。
换做一般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顾青松很快便拿来笔墨纸砚,铺开纸张,娴熟地研墨。
苏颜好奇道:“你读过书?”
“读了三年私塾,今年已然考过童生。”
“不错。等瘟疫过后,想办法继续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顾青松嘴唇翕动,最终挤出一个字:“好!”
苏颜提笔刷刷写了一张药方给顾青松:“这张药方你拿着,可以预防此次瘟疫,初感染瘟疫时喝这个药方也管用。若你们村里的人或者亲朋好友用得着,可以抄一份给他。”
顾青松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震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这可是治疗瘟疫的方子,无论是献给官府还是卖给富贵人家,都可以得到荣华富贵,神医就这样送给他,真的合适吗?
苏颜见顾青松站着不动,眉头微蹙:“怎么?不敢拿还是不想拿?”
“不敢拿。”顾青松诚实地说道:“这是您的方子,我若拿给别人用,便成了剽窃您的成果。”
“无妨!别人问起,你就说是颜医仙子给的方子就行了。”
顾青松朝苏颜深深一拜:“神医大爱,小子佩服。神医的救命之恩,小子与妹妹铭记于心,他日定然涌泉相报。”
苏颜欣慰地笑了笑,无论顾青松日后会不会报答,起码这一刻他的态度诚意满满,这就足够了。
并不是所有的救命之恩都会得到涌泉相报,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比比皆是,难道就不救人了吗?
非也。
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或好或坏,求仁得仁,求果得果。
也许就因为自己一个善意的举动,改变了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命运,也能让自己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真谛。
何乐而不为呢!
“哥哥。”昏迷的顾小妹缓缓睁开眼睛。
顾青松立马跑到床边关切地问道:“妹妹,你感觉如何?”
“哥哥,我肚子不疼了。我好饿,要吃东西。”
“妹妹,这位是神医,是她救了你。”
顾小妹挣扎着坐起来,因为身体太虚弱,又倒回床上:“多谢神医姐姐。”
“不用谢,救死扶伤乃医者的职责。”苏颜再给她把一次脉:“按照我说的去办,不日便可痊愈。”
“多谢神医。”
苏颜又叮嘱了几句,给他们留了一点粮食,便坐上马车离开顾青松家。
出了村子,马车往怀溪府方向疾驰而去。
申时初,苏颜一行人终于来到怀溪府城。
苏颜掀开车帘望过去。
城外到处是灾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有许多人虚脱得直接坐在地上,也有人捂着肚子、面色惨白、双腿发抖,还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有的人身子在抽搐中一点点软下去,眼神空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偶有一声无力的呻吟或者孩童细若游丝的啼哭传出,也很快被沉滞的空气吞没。
绿莹莹的苍蝇成群结队,嗡嗡作响,叮咛着那些失禁后没能及时清理的秽迹,甚至落在病人干裂而失去血色的嘴唇上,而病人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城外没有大夫,也没有药材,更没有官府的人赈灾,也就是说怀溪知府都不管这些难民,让灾民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苏颜看着这些人空洞麻木绝望的眼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下车给两个距离人群较远的灾民诊脉确认病情,尔后再次坐上马车。
马车缓缓移动,距离城门五百米处,出现了一道路障。
碗口粗的原木横在路上,缠着铁蒺藜。木头上贴着官府告示,朱砂写的‘封禁’二字像两块干涸的血。
苏颜眸色暗了暗:“肖一林,你随我过去看看,其他人留在这儿。”
朱时宁等人连忙点头应下。
苏颜与肖一林走到城门外百步左右停下。
护城河的水格外浑浊,上面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城门紧闭,站在石拱桥上可依稀看见城头上有几个人影,却一动不动,像盯死在墙上的俑。
“城下何人,速退。”城头上的官兵发现了苏颜与肖一林,伴随着弓弦拉扯的轻微咯吱声,嘶哑着嗓音厉声喝道。
苏颜抬眸望去,看见垛口后探出半张脸,用厚厚的粗布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是路过的大夫,见此城异状,特来帮忙。”苏颜扬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得异常清晰。
“帮忙?”那官兵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又因为喉咙干涸咳了两下:“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快走,再不走,老子放箭了。”
苏颜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尔敢!我已然研究出来治疗此次瘟疫的药方,请你放我进去。或者请知府大人送些药材出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