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时椰把手缩回去,只是红了一小片,没有起泡,也没有破皮,“只是小小的烫伤,冲了凉水以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崔秀安已经打开了医药箱,手里拿着一管烫伤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抬起头看着时椰,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真的不用。”时椰把手背到身后,后退了一步。
崔秀安看着她,她也看着崔秀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崔秀安先败下阵来。
他把烫伤膏的盖子拧回去,放回医药箱里,关好箱子,放回原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时椰婉拒了崔秀安想要为她敷药的提议,准备去叫其他人也起床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跑。
郑时宇从走廊尽头跑出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鞋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写满了恐慌,嘴里还一直喊着笑笑的名字。
直觉告诉她,这不太妙。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听到郑时宇的喊声,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的人看见他这样已经开始明悟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小椰!”他抓住时椰的手,抓得很紧,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你今天早上看见笑笑了吗?”
时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一定看到她了对不对!她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昨天她哭了,所以觉得不好意思想要躲我对不对!”
看着郑时宇情绪激动地抓着时椰的手,崔秀安脸色不好地朝他们走过去。
那只手抓得太紧了,手指都嵌进了时椰的皮肤里,正好在刚才烫伤的位置。
崔秀安的手搭在郑时宇的手腕上,手指收拢,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放开她。”
郑时宇没有搭理弟弟的话,眼神里仅有的希望全放在时椰身上。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表情呢,从刚开始见面到现在,其实她觉得郑时宇一直是KAIRoS七个人里面对她最不设防的人。
这背后的原因她也不难猜出,无非是因为她是笑笑妈妈这一层身份,所以他自然把她归到自己人那列。
所以她知道,现在的他,有多盼望她能说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回答。
“对,她应该是藏起来了。”
时椰听着自己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很陌生,明明是从她自己的嗓子里说出口的话,但她自己却知道这句话有多假。
可是没办法,看到这样的郑时宇,她没办法。
心软是必然的,她狠不下心,她在逃避那个令他们都会绝望的事实。
郑时宇突然笑了起来,时椰却听见他的笑声之后想起了那个爱笑的孩子,赶紧低下头不然她会在他们面前哭出来的。
“……你撒谎。”
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认清现实的男人松开时椰的手。
崔秀安眼尖地注意到刚刚被烫伤的地方更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状态都太不好了。
他没法去指责谁,甚至有些心疼时宇哥。
“笑笑她回去了,昨天她说她不在,结果一觉醒来,她就真的不在了。”
郑时宇现在还能想起女儿第一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场景。
当时他的房间里窗帘都没来得及拉开,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他依稀看见她的身影。
被吓到的他第一反应是躲她,而她也不气馁就灿烂地笑着,甜甜的喊他阿爸。
在后来的日子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想做好一个好爸爸,但其实……在他们这段父女关系里,笑笑一直都是那个主动靠近的人。
明明是孩子,但是了解他的每一个小细节。
总是不吝啬地告诉他,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明明有很多不足,明明有很多不足,做饭会煎糊鸡蛋,扎头发会把橡皮筋缠成死结,连唱摇篮曲都会跑调。
但是她似乎总是笑着的,在他身旁笑着,歪着小脑袋,小手托着腮帮子,看着他一点点变熟练起来。
而他也确实在学着,一天比一天熟练,他原以为他可以慢慢学,可是时间不等人。
还是太快了。
相处的时间流逝得太快,他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迎接她,也错过了好好和她告别。
最后郑时宇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里,将自己封闭起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锁舌扣进了锁孔里,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俊昊抱着思尔,站在郑时宇的门外不知所措。
思尔趴在阿爸的肩膀上,小手搂着阿爸的脖子,下巴搁在阿爸的肩窝里。
徐俊昊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句子在喉咙里转了一圈,都被咽了回去。
因为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盖不住那么大的悲伤。
他的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思尔感觉到阿爸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节奏很慢,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
“阿爸,”思尔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徐俊昊能听到,“时宇叔叔会好起来吗?”
徐俊昊沉默了两秒钟。
“会的,”他说,声音有些哑,“需要一点时间,但会的。”
思尔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阿爸的肩窝里。
徐俊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思尔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
而时椰呢?她还在原地没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更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模糊,直到有人拥她进怀里。
那个怀抱来得很突然,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手臂从她的肩膀后面绕过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安全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