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草草穿上衣裳,头发还滴着水,匆匆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一顿。
沉朗穿着一身军装,背着行囊,手里还提着个行李袋,站得笔直,身上沾着草叶,脸上带着泥灰。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线上是青色的茬,两个眼睛通红,嘴唇裂的都是口子。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虚虚地落在她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她,不知落在何处。
直到看到连翘的脸,他的目光这才聚焦,扯了扯嘴角。
“我回来了。”
声音干哑,像是胸腔里两块毛玻璃摩擦出的声儿。
连翘赶紧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侧身让他进院,“吃了没?我给你热点饭菜。”
“不用了,不饿。”
连翘快步在前头走,他就默默跟在后面。
进了屋,连翘将行李袋放在桌上,帮他卸下身后的行囊,又拿起凉壶,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递到他手上。
沉朗站在屋中间,看着陌生的房间,有些怔愣。
“不是等我回来再布置吗?你一个人很累吧。”
连翘笑着看他,“怎么?我布置的不好?”
沉朗笑了,笑得很疲惫,“很好,特别好。”
“我去给你烧水,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飞快地走出屋去厨房烧水,脚步快得像逃一样。
他的眼神看得她心口又酸又苦,像是吃了一口没长熟的生柿子,涩得人眼睛烫。
他一定知道了,可能他在恢复通信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会比现在好。
水烧开了,她兑好了热水,走去屋里叫他。
桌面上是刚刚她倒的水,一口未喝,他还坐在那,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水好了,你去洗一洗,累了这么些天。”
沉朗转过头,笑了笑,听话地站起身。
连翘把厨房门关拢,蹲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细细的一条,被乌云盖了一半,只露出个尖儿来。
要落雨了。
天黑沉沉的,风刮着树顶,发出沙沙的响。
屋里关了灯,床上躺着两个有些陌生的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却不是新婚之夜。
沉朗平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声让连翘感觉到身旁确实躺着一个人。
沉默犹如实质,混在粘稠的夜色里。
“咱妈走的时候,没遭罪,部队来了好些人,帮着料理后事,奶奶已经走出来了,沉莉…还需要点时间,她还太小…”
连翘睁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轻轻开口。
身旁还静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连翘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探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连翘侧过身靠得更近了些,脸颊贴近他的手臂。
下一秒。
沉朗侧过身,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力道很重,像是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他还是没说话,或者,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是堵了浸满水的棉花。
他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狠狠碾在水底,无法呼吸。
脑海里还是他出发前的画面。
她催促他走,她笑着看他离开。
虽然他早已做好最后一次告别的准备,却仍旧措手不及。
连翘也用力拥着他,贴紧他的胸膛,沉默的拥抱,比言语上的安慰更加有用。
她理解失去的滋味,她想告诉他。
他们是一家人。
连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向那处褶皱,并没有他的体温。
他回来了,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也久违的睡了个好觉,甚至没听见早上的起床号。
屋外的天阴着,下着小雨,雨滴砸在菜园的铁桶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响来。
连翘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看奶奶和妹妹,但他应该第一时间先去了那边。
也不知道沉朗中午要不要回来吃饭,她想了想,还是打着伞去服务社买了点菜肉,简单的炒了两个菜,等他回家。
昨晚的拥抱,纯粹的像是两个受伤的小兽,在大雨倾盆之际,躲在洞中互相取暖。
连翘想着想着出了神,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沉朗自己开了门进屋,雨伞搁在门边上,手里还拿着配好的钥匙,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其实在大院锁不锁门都行,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儿。
白天有警卫员巡逻,大门口有执勤的岗哨。
“就炒了两个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连翘起身去盛饭。
“下午,我想去看看妈。”沉朗自然地接过连翘递过来的饭碗。
连翘点点头。
“部队已经请好了假,我陪你回去转粮油关系。”沉朗又接着说。
连翘有些意外,“你这不是忙着么?请的下来?”
“已经请好了,十五天。”
这个天数还是让连翘吃了一惊。
“好。”
沉朗吃的很快,吃好了就把行李袋里的衣服往衣柜里放。
“这衣柜挺特别。”
“用的三合板当柜门,轻便又不贵。”
这是孔力建议的,滑轨用的是细铝条,来回滑动很流畅。
沉朗看柜子里衣服并不多,孤零零的几件,都是连翘带来的旧衣服,“我去陪你买点衣服,你把钱都用在买家具上了吧。”
连翘收拾着饭桌,不在意地说道,“有穿的,等天冷了再买点厚衣服。”
沉朗把军装挂完,从里面拿出两本存折,还有一沓大团结。
“这本是妈留给咱们的,这本是我自己存的,这个钱是我借出去的,都要回来了。”
这些年沉朗其实花销不大,母亲的医药费都有报销,还有父亲的抚恤金,他都交给了石素娥。
平时自己的工资他也想一并交了,石素娥却并不收,同学战友急用的时候都跟他借,他也不含糊。
有了结婚的准备,这才开始将从前借出去的钱一点点拿回来,这是最后一笔。
连翘也没有扭捏,现在他们成了一家人,放在她这,也比他借出去强。
一本存折她看过,三千元,另一本里是两千一百元。
这算是他们小家的所有存款。
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么多,相当不错了。
连翘把存折小心放到衣柜的抽屉里,把那叠大团结分出两堆。
“我们一人一半。”
沉朗又推了回去,“我这里还有一些,这些你拿着,办婚礼的钱我预留出来了。”
听到婚礼两个字,连翘想了想。
“要不,不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