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鞭炮声渐歇,满街的硝烟味还在空气里弥漫,巷口忽然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拄着拐杖的大娘,正是去年冬天杨婵治好的那位。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抱着竹篮的,有端着蒸笼的,还有拎着两只老母鸡的。
再往后看,燃薪街上好些脸熟的街坊都来了。
卖豆浆的翠花姑娘、豆腐摊的老陈头、布庄的赵娘子,还有几个当初在素心堂住过院的病患,携家带口的,手里都没空着。
“杨大夫——”大娘老远就喊了起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点着。
“老身来给你拜年了!这是自家磨的芝麻糊,你收着,可好吃!”
人群把素心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翠花姑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穿过人群递到杨婵手里,又从随身的竹篮里掏出两套崭新的棉布衣裳搁在桌上,说是给赤翎和青晏做的。
老陈头扛了一担柴火过来,赵娘子抱着一匹素色的细棉布,说是给杨大夫裁件新衣裳。
杨婵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刚接过豆浆,又被大娘拉着袖子说了好一阵子话。
她嘴里磕磕巴巴的,一边点头应着,一边用余光找汤姆。
光是称呼,自己都不一定能叫对。
汤姆你在哪啊,这场面不太适合我啊!!!
这只猫倒是机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人群最外围,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锣,手里拿着一根小锤,梆梆敲了两下。
“喵呜——”汤姆清了清嗓子,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根教鞭指了指素心堂门楣上那副对联,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金牌,再指了指杨婵,最后摊开两只爪子做了个“欢迎光临”的姿势。
这一通比划下来,街坊们居然真的看懂了。
大娘笑着拍了拍汤姆的脑袋,夸了句“这猫真通人性”。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
众人回头看去,一辆板车正缓慢地朝素心堂的方向驶来。
板车装得满满当当。
两袋粟米、半扇猪肉、几串腊肠、一筐子白菜萝卜,还有几匹粗布和两坛子封着红纸的老酒。
拉车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这不是大牛嘛?”
“可不是,去年差点把已经捅死了,也是命好,遇到了杨大夫。”
“要我说,这大牛也是个犟种。”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
大牛光着膀子,只在肩上搭了条汗巾,腰腹间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在日光下闪着淡粉色的光泽。
他双手攥着车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拉着一整车年货走了一路,却连气都不带喘的。
“杨大夫!”大牛把车停在素心堂门口,朝杨婵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瓮声瓮气的。
“这是俺家攒了一年的东西。俺娘说了,要不是当初你来得快,俺这条命去年就交代了。”
他从板车上拎下来两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是俺娘自己腌的咸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下饭真的香。杨大夫你尝尝。”
杨婵看着那一板车的东西,又看了看大牛腰间那条狰狞的疤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伸手接过那两罐咸菜,认真朝大牛点了点头。
“谢谢。伤疤还疼吗?”
大牛拍了拍肚皮,咧嘴一笑:“早不疼了。宁大夫和张大夫后来还来看过我两回,说恢复得很好。他们让我代他们给你也拜个年。”
周围的街坊们纷纷把年礼送进素心堂。
赤翎和青晏忙着接东西,两个小的一趟一趟往里搬,金卯也挽起袖子帮着扛米袋,那身崭新的绛紫长袍上很快蹭了好几道灰。
汤姆像个大管家似的站在门口,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清单逐一清点,时不时指挥一下搬运路线。
杰瑞站在它的肩头,时不时耸一下鼻子,指着一条腊肉竖起大拇指。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铜锣声。
哐——哐——哐——
锣声沉闷而厚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口上。
热闹的街巷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头朝锣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最先出现在街角的是一面巨大的白幡,由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撑着。
白幡后面,是一队身穿素服的仪仗,步伐整齐,面容肃穆。
铜锣开道,白幡如林。
全副銮驾的仪仗队从主街上缓缓走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抱小孩的妇人踮着脚尖看了片刻,叹了句:“好像是给比干丞相送葬的队伍。”
这话一出,周围的街坊都安静了下来。
大牛把肩上的汗巾扯下来攥在手里,闷声说了句:“好人没好报。”
卖豆浆的翠花眼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摊子。
老陈头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重重地磕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杨婵站在素心堂门口,看着那支送葬队伍从街口缓缓走过。
队伍很长,两侧有百姓自发跟随,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队伍的最前头,是一个身穿孝服的少女。
她的身量本就单薄,此刻罩在那件宽大的粗麻孝服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看见。
她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手里捧着一块灵位,脚步很慢,踩得很稳。
她的脸被垂下的麻布遮了大半,从杨婵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和两片抿得发白的嘴唇。
白幡飘过街角。
“听说比干丞相的女儿在灵前发誓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
周围的人纷纷凑近了些。大娘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发誓要为父亲报仇。”
“找谁报仇?”
“还能有谁?那个狐狸精呗。”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大王呢。”
“不想活了!这种话你也敢说?你该不会是北海来的奸细吧。”
“话说回来,可狐狸精躲在王宫里,她一个姑娘家能怎么报仇?”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比干丞相这一走……唉。”
送葬的队伍渐渐远去,白幡消失在街道尽头。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回家做饭。
素心堂门口的街坊们也陆陆续续告辞了,大牛最后走的,他把那车年货一样一样搬进堂里,又朝杨婵鞠了个躬,才拉着空板车出了巷子。
金卯把最后一袋粟米扛进后院,出来时那身绛紫新袍已经灰一块白一块的。
他倒是不介意,随手把胡萝卜从嘴里取下来擦了擦,又从锦囊里摸出两颗朱红丸子往地上一抛,两团烟花再次炸开,在暮色中格外亮眼。
巷口的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他索性蹲在路边当起了孩子王,教他们怎么用最简单的方法制作出火星子来。
夜色渐深。
热闹了一整天的燃薪街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
金卯在得知灌江口的位置后,就已经带着杰瑞告辞了。
赤翎和青晏两小只早就累趴了,一个歪在藤椅上说着梦话,另一个直接化回妙蛙形态钻进花盆里缩成一团。
雉鸡精喜媚醒来后眉开眼笑的,她怀里躺着一个红包,干活更勤快了。
汤姆坐在桌上,用绒布仔仔细细擦拭着一串紫金铃铛,然后挂在脖子上。
这是杰瑞送它的新年礼物,据说也是一只同类送给它的,那同类收藏的宝贝老多了。
汤姆晃了晃脖子,听着清脆的响铃声,猫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杨婵看向天外,明月高悬。
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