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启那座为太后准备的,真正的火葬场之前,楚昭宁要去一个地方。
城郊西山,人迹罕至。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山脚下停住。楚昭宁提着一个食盒,独自下车,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缓缓向上走去。
萧珩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倚在车边,远远地看着那个纤瘦的背影,在清晨微凉的风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战场前的最后祭奠。他要做的,不是打扰,而是在她身后,为她守住这片刻的,安宁。
山路不长,楚昭宁很快就到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在一片杂乱的荒草丛中,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小的坟茔。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不知被风雨侵蚀了多少年的,歪斜的木牌。上面原本应该有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这里埋葬着一个,曾经冠绝京华,被先帝捧在心尖上的女子。
可她死后,却连一个,能刻在墓碑上的名字,都没有。
楚昭宁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座荒凉的孤坟,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比这山顶的风,还要冷的,死寂。
她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刺破云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缓缓地,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坟前。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口味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都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吃的。
她将点心一样一样地摆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拂开裙摆,对着那座无名孤坟,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地上,传来一阵钝痛。可这点痛,比起她心中那座,积压了两世的冰山,根本,不值一提。
“娘。”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女儿要告诉您一件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将她自己,凌迟了一遍。
“女儿查清了一切,知道了真相。”
“娘,您不是病逝的。您是被他们,害死的。”
“您当年怀着我,受惊早产,根本不是意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买通了车夫,制造了那场车祸。她嫉妒您,嫉妒父皇对您的宠爱,所以,她要您的命。”
“您在血泊中,拼死生下了我。可他们却告诉您,我生下来,就是个死胎。他们骗了您,娘。他们当着您的面,将我抱走,扔在了楚家。”
“他们让您在最绝望的时候,以为连您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他们要的,不只是您的命,更是要您在死前,尝遍这世间最深的,痛苦与绝望。”
楚昭宁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她就像一个最冷静的局外人,将那段被尘封了十七年的,血淋淋的真相,一字一句地,剥开。
可她的指甲,却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身前的泥土中。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空洞。
“女儿还知道了,父皇他,没有负您。”
“他不知道您怀了身孕,更不知道您被害。他甚至,给您留下了这世上,最尊贵的承诺。”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道,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先帝密旨。
她将那卷明黄色的丝帛,缓缓展开,放在了坟前。
“他说,若您的孩子尚在人世,便是这大乾王朝,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娘,您看见了吗?他想给您的,是这天下。可那个女人,却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您。”
说到这里,她终于,停顿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是恨。
是滔天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
她再次俯下身,对着那冰冷的土地,一字一顿,立下了,她这一生,最重的誓言。
“娘,您放心。”
“女儿发誓,一定要让那个老妖婆,为她做过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不会让她轻易地死去。我要将她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她手里,夺过来,然后,在她的面前,亲手碾碎。”
“她不是最爱惜自己国母的声名吗?我就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撕开她那张仁慈宽厚的画皮,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她不是最在意她那个皇帝儿子吗?我就要让她亲眼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如何因为她这个母亲,而陷入天下非议,君心动摇的境地!”
“她不是最喜欢,那种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的感觉吗?我就要让她,从那云端之上,狠狠地,跌下来,摔进最卑贱的,泥里!”
“我要让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我要让她在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中,苟延残喘!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每一个字,都像从她的齿缝间,带着血,挤出来。
那声音,不高,却让这山顶的风,都为之一滞。
说完这些,她眼中的黑色火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坚定。
她看着那座孤坟,仿佛能透过那层层泥土,看到母亲那双,温柔而担忧的眼睛。
她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娘,您是不是,还在担心女儿?”
“您放心。”
“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
“上一世,女儿听了您的话,也听了那个家的话,以为顺从,就能换来安宁。结果,他们将我送进宫,榨干了我身上最后一滴血,最后,死在了冷宫的那个雪夜。”
“这一世,女儿回来了。带着那十八年冷宫里,淬炼出的一身风骨,和满腔的恨意。”
“女儿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不会再对任何人,心存善念。那些伤害过我,背叛过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女儿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然后,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成您希望的样子,也活成,我自己的样子。”
“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女儿,会的。”
说完最后一句,她缓缓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萧珩走了上来。
他没有看那座坟,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极致的恨意和决绝,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时候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号令,将她从那沉重的过往中,拉了出来。
楚昭宁转过头,看向他。
她眼中的悲伤,脆弱,迷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足以将整个京城,都燃烧殆尽的,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过身。
“走吧。”
她说。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身后的孤坟,隐没在荒草之中。
身前,是那座风雨欲来的,京城。
火葬场,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