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灼京认为,以自己的秉性,鹿新桐这种离谱的请求他必不可能同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与鹿新桐对视片刻后,他竟没抗住这双眼睛的凝视,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但我要扣你50块钱。”
此话一出,周灼京便怔住了。
鹿新桐也服了这个周扒皮,她咬牙切齿,发出由衷的赞美:“谢天谢地!周老板,不容易啊,您终于做、一、回、人、了。”
闻言,周灼京宛如终于开智一般,眉心紧蹙,疑惑道:“你是不是在骂我?听语气很像。”
鹿新桐感觉和他说话会被气到折寿,所以既然能下班了,她扭头就走,只丢给周灼京一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周灼京:“……”
周灼京望着鹿新桐离去的背影,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但他没立刻开机,而是望着黑色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发出灵魂疑问:“……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不然他为什么会破天荒地同意鹿新桐今晚不加班呢?
周灼京百思不得其解。
鹿新桐则是打定主意以后要继续进化自己的眼睛——别的不说,它拿来请假早退是真的很好用啊!
至于现在……
她赶着回去阻止伴云楼的房价继续下跌。
鹿新桐回到福层时,天还没完全黑下,但太阳已经落山了,她一打开房门,大片殷红的晚霞就穿过落地窗,像血水海啸一样扑到她身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可这阵死寂之中,又隐约可以听见类似电影《咒怨》里,女鬼伽椰子出现时总会响起的,仿佛喉咙漏气一样的恐怖喉音。
鹿新桐一听这声就知道屋里有人在“荡秋千”,于是她一脚又踢开一室的门。
果不其然!屋子正中央吊着三个人。
最中间的贺与晖颈椎扭曲,明显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左右两边的贺父贺母虽然还活着,却翻起了白眼,已经快没力气再挣扎了。
只能说鹿新桐再晚来一步,这俩人就彻底救不下来了。
现在她还能端来两个椅子垫在这俩人脚下,给他们喘息的空间,却不能让他们的脖颈彻底离开吊绳,因为贺与晖不让。
他垂着眼,眼中既有骇人恐怖的猩红血丝,也有闪烁的泪光,他问鹿新桐:“一家人本就应该整整齐齐,你已经拆散过一次我的家了……你现在又要来拆散一次吗?”
“上一次拆散我认,但这一次——”鹿新桐也问他,“你确定这个‘家’是你想要的吗?”
贺与晖不说话。
鹿新桐话却不停,接着问:“难道你真希望他们死在这里,永远和你待在一起?”
“……那我该怎么办?”
贺与晖崩溃道:“他们总是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人死了不会消失?”
“我以为死后,痛苦就会停止……可是并没有。”
鹿新桐也无法回答贺与晖的问题,她只能劝他:“让他们走吧,今天过后,他们不会再敢留在这里的,他们大概率只会继续去骚扰陈延,而陈延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
“贺与晖,你知道的,我完全可以通过杀了你来阻止他们俩死在这,但我不想这么做。”
贺与晖又不说话了。
不过几分钟后,套在贺父贺母脖颈上的吊绳消失了。
他们摔到地上浑身一震,仿佛从某种恐怖的幻觉中惊醒过来,畏惧地盯着鹿新桐,而完全看不见仍旧吊在天花板上孤独摇晃的贺与晖。
“有鬼、有鬼啊!”
最后两人惊叫着,连行李都来不及拿就跑出了这间屋子。
鹿新桐却没离开,她坐到落地窗边的观景椅上,又指指自己面前的空椅,对贺与晖说:“别荡你那破秋千了,下来,我给你免费做一次心理疏导。”
“不做。”贺与晖背对着她,“我只想死。”
鹿新桐挑眉:“那我真杀你了?”
贺与晖:“……”
贺与晖下来了,也坐到了鹿新桐面前。
但把他自己的脑袋扭转了180度,倔强地不肯用正脸面对鹿新桐。
这一幕在旁人眼里可能很恐怖,却成功把鹿新桐逗笑了:“你至于吗?”
“他们走了,你现在开心了吧?”
贺与晖哽咽道:“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鹿新桐道:“可是他们死了,你也不会开心,他们跟你一起待在这里,你还可能会比上吊更窒息。”
贺与晖继续哭:“你到底是不是心理医生?有你这么安慰病人的吗?”
鹿新桐张了张唇,刚要接话。贺与晖就陡然静默下来,哑声喃喃:“到底为什么……我即使死了也得不到解脱?”
他将头颅扭正,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颤声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我真的只是想有个家……”
“想有爱我的家人陪伴着我……”
鹿新桐也很奇怪,因为迄今为止,她接手的病人里一共有四个人死了——警察严迹向还因此怀疑过她是杀人凶手。
而这四个人中,许静言跟贺与晖又都还变成了诡异,可他们生前都不是坏人。
许静言自不必说,她在消逝的最后一刻前收了手,放过了鹿新桐一行人。
贺与晖呢?
他有些时候是挺疯癫的,还曾杀过人,可也依稀能看到一点善良可怜的底色。
他们这样的病人,究竟为何会扭曲成邪性异常的诡异?
鹿新桐问他:“你仔细想想,你生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太记得了。”贺与晖吸吸鼻子,“你好像把我的脑子打坏了,我有点失忆。”
鹿新桐:“……”
鹿新桐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我手劲没那么大吧?”
“有!”贺与晖坚持,“你必须必须得补偿我!”
看在他今天还算听话的份上,鹿新桐对他颇有耐心:“你想怎样?”
贺与晖悄悄抬眼,偷觑鹿新桐一眼后又低下,小声说:“你可以做我的妈妈吗?”
鹿新桐:“?”
鹿新桐:“大哥,你比我大了整整七岁,我怎么当你妈?”
贺与晖闻言很是失落,退而求其次道:“鹿医生……你不肯当我妈,那你的爸爸能借我当一下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