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没有作答,沉默的态度已然印证了所有猜测,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全场。
就在两人对峙问话、核实道具来源的间隙,一旁的江呦呦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伸出一双小手,稳稳将那颗骷髅头从道具箱里捧了出来。
骷髅头入手微凉,带着常年积灰的干涩触感,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沉甸甸的,完全不像普通塑胶道具的轻盈质感。
她小小的身子捧着偌大的头颅,动作虔诚又轻柔,生怕磕碰损坏分毫,一步步缓缓走向厅堂中央。
那道始终跪地摸索、茫然不甘的无头亡灵,在她迈步的瞬间,僵硬的身躯骤然一僵。
飘忽不定的半透明轮廓渐渐清晰,周身萦绕的悲凉与急切愈发浓烈。他停下了徒劳的摸索,僵直地转向江呦呦走来的方向,静静伫立等候。
江呦呦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骷髅头轻轻平放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软糯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轻轻响起在死寂的厅堂里:
“哥哥,别找啦。”
“你的头,我帮你找到了。”
这句话,像是瞬间击穿了困住他数年的执念枷锁。
原本只是微微震颤的透明身躯,骤然剧烈战栗起来,周身漂浮的白雾疯狂翻涌、聚拢,那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消散的虚影,前所未有的凝实清晰,连身上校服的褶皱都变得分明。
空荡荡的脖颈断面不停起伏,他僵直伫立的身躯微微前倾,两只一直僵硬麻木的透明手掌,终于缓缓、试探着抬了起来。
他看不见面容,却能精准锁定近在咫尺的头颅,虚无的指尖轻轻、颤抖地靠近,快要触碰到那层泛黄的骨面,动作小心翼翼,像怕这找了无数日夜的归宿,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整座鬼屋的阴风骤然放缓,周遭死寂一片,仿佛天地都在静静容纳这道亡灵积攒数年的委屈与不甘。
无声的呜咽弥漫在空气里,不是风声,是亡灵执念松动后最纯粹的悲恸。他不再茫然、不再慌乱,只剩沉甸甸的酸涩与解脱,死死凝望着失而复得的头颅,久久不动。
话音落下不过数分钟,鬼屋外侧便传来了急促又规整的脚步声,打破了场内死寂。
市局支援队伍火速赶到。白梅带队,身后跟着技术勘查组、痕迹检验刑警,还有提着专业法医箱的法医人员,一行人穿戴整齐,动作利落,有序踏入被封锁的鬼屋现场。
原本空旷沉寂的惊悚厅堂,瞬间被专业的刑侦氛围铺满,彻底褪去了游乐场地的戏谑感,只剩严肃缜密的办案气场。
“岑队!”白梅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地面的骷髅头与一旁乖巧站立的江呦呦身上,低声汇报,“接到你的紧急报备,我们立刻封锁了周边区域,同步关停了鬼屋所有后台设备,全程保留原始现场,没有任何人触碰改动。”
岑瓒微微颔首,目光冷峻,快速将现场情况精简复盘:“场地无打斗痕迹、无新鲜血迹,核心疑点就是这颗骷髅道具。基本可以确定,这不是普通道具,大概率是人骨遗骸。”
这句话落地,在场几名刑警皆是心头一震。
混迹游乐园鬼屋两年、被无数游客当成逼真特效的骷髅头,居然可能是真正的人头骨,这反差太过骇人。
随后,岑瓒上前两步,在白梅耳边低声道:“呦呦感知到浓郁真实尸气,场内滞留一具无头少年亡灵。”
法医立刻上前,戴上无菌手套与口罩,蹲身靠近青石板上的骷髅头,动作轻柔专业,全程避免破坏任何微量痕迹。
他先是近距离细致观察表层肌理,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骨面、斑驳的颜料涂层,又凑近眼窝、牙床、颅缝等关键位置反复查验,神色愈发凝重。
“岑队,初步肉眼判定,这绝非人工塑胶、树脂道具。”法医抬头,语气笃定严肃,“骨密度、颅缝纹路、牙体生长形态,都是真人骨骼的生理特征。表层的颜料是后期人为涂抹覆盖,应该是刻意伪装成道具,用来掩人耳目。”
真相一语戳破,现场众人皆是心头发凉。
谁也想不到,整整两年时间,无数游客对着一颗真实的人头骨尖叫猎奇、拍照玩乐,一桩尘封的命案,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藏在闹市游乐园里,无人察觉。
话音落下,法医立刻开启细致取证工作。他拿出专业毛刷,轻轻扫去骷髅头表面的浮灰,小心翼翼剥离边缘翘起的颜料碎片,逐一收集封存。随后用物证棉签,在骨缝深处、颜料覆盖底层反复擦拭,提取微量生物残留,全程规范严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线索。
一旁的技术刑警迅速铺开设备,架设便携式痕迹勘查灯,冷白的光束扫过整片青石板地面,逐寸排查地面指纹、脚印、残留痕迹,同步对老旧铁皮道具箱、周边闲置道具、墙面死角进行全方位取证。
另一组警员则负责固定人证,将仍旧惊魂未定的鬼屋负责人王强带到一旁,开启正式笔录问询,逐项核对道具购入时间、地点、摊主样貌、经手细节,全程录音录像,固定口供证据。
喧闹彻底褪去,鬼屋内只剩下器械轻响、纸笔记录的细碎动静,以及刑侦人员低声沟通案情的沉稳嗓音。
江呦呦安静地站在岑瓒身侧,小手乖乖攥着他的衣角,没有吵闹,没有乱动。她澄澈的眼眸始终落在那具无头亡灵身上,看着那道单薄透明的身影,依旧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定定望着自己的头颅,周身萦绕的茫然与悲凉愈发浓重。
亡灵没有消散,执念未破,这桩案子,远没有结束。
岑瓒低头看向身旁乖巧的小家伙,伸手轻轻护住她的肩头,眼底带着暖意与谨慎,低声安抚:“别怕,叔叔他们已经开始查了,很快就能查清真相,帮这位哥哥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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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现场的勘查取证一直持续到深夜,刑侦队员将那颗疑点重重的头骨小心翼翼装入无菌物证袋,连同周边提取的灰尘、颜料残留、微量生物痕迹一并封存,全程闭环移送回市局物证中心。鬼屋负责人王强被带回警局做全程笔录,城郊旧货市场的摊位线索也同步下发摸排,整桩诡异的游乐园头骨案,正式立案彻查。
次日一早,物证技术室便开启了紧急修复工作。
原本斑驳厚重的人工颜料被技术人员用专业试剂逐层轻柔剥离、清洗,经年累月的灰尘与氧化痕迹慢慢褪去。高清三维扫描设备全程运作,根据头骨完整的颅面骨骼结构、眼眶弧度、牙床咬合形态,依托法医颅面复原技术,一点点补全软组织、五官轮廓与面部肌理。
电脑屏幕上,原本冰冷惨白的骨面,渐渐堆叠出皮肉、眉眼、鼻梁与唇形,模糊的轮廓不断细化、清晰,从一片死寂的骸骨,慢慢勾勒出一张属于少年的鲜活面容。
没有狰狞,没有诡异,那是一张干净清秀、眉眼温顺的少年脸庞,眉眼清澈,鼻梁挺直,带着未脱的青涩稚气,是典型的十七八岁少年模样。
当最终复原成像图定格的那一刻,技术室的灯光衬着屏幕上的少年眉眼,沉静又刺眼。
岑瓒第一时间拿到复原肖像,身形挺拔地坐在刑侦办公室的电脑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登录全国失踪人员信息系统,将复原样貌、年龄段、骨骼特征逐一比对筛查。
比对进度条缓缓滚动,每一秒等待都格外沉凝。
不过片刻,系统匹配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一张泛黄的老旧登记档案弹窗跳出,信息高度重合,精准锁定了死者身份。
档案照片上的少年眉眼,与技术复原的面容分毫不差。
少年名叫林屿,失踪时年仅十五岁,是本市第五中学的应届中考生。档案信息清晰记录,五年前盛夏,他刚顺利结束中考,考完最后一门科目后,背着书包走出考场,从此彻底失联,杳无音讯。
当年的报案记录清清楚楚:林屿家境普通,性格内敛安稳,成绩优异,从不惹事,无任何离家出走、外出打工的前兆,失踪前与家人、同学、老师均无矛盾纠葛。中考成绩优异,早已提前拿到重点高中的预录取通知,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谁也未曾想到,那场看似普通的中考落幕,竟是他人生的终点。
五年时间,家人从未放弃寻找,年年报备跟进线索,却始终杳无踪迹。一桩普通的少年失踪案,最终沦为悬置的积案,无人知晓少年的下落,更无人想象得到,他的头颅会被人伪装成恐怖道具,藏在闹市游乐园的鬼屋里,被万千游客当作猎奇特效观赏、调侃整整五年。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岑瓒盯着屏幕上那张青涩干净的少年证件照,又侧目看向一旁打印出来的颅面复原图,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憋闷。
花季少年,璀璨前程,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尸骨蒙尘,死后五年不得安宁,执念困在阴冷鬼屋,日复一日徒劳找寻自己的头颅。
“五年中考失踪悬案……”岑瓒低声呢喃,眼底寒意层层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少年的眉眼,语气冷得彻骨,“这案子,必须彻查到底。”
办公室的沉郁死寂没持续多久,白梅踩着利落的步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刚对接完外勤线索的凝重,快步走到岑瓒身前汇报。
“岑队,已经比对核实完身份信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上林屿的家属了。”白梅语气低沉,眼底带着几分惋惜与不忍,“对方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诈骗,五年杳无音信,他们早就快要熬垮了。我耐心核对信息、说明情况,家属已经确认马上赶来市局,全程配合我们取证、认尸。”
五年的遥遥等待,无数次满怀希望的落空,如今骤然等来这样残酷的结果,可想而知家属此刻的崩溃与沉痛。
岑瓒微微颔首,面色沉冷:“安排好接待室,安抚好家属情绪,做好心理铺垫。”
“明白。”白梅应声应声,随即想起什么,补充道,“另外,外勤组已经摸排城郊旧货市场线索,正在追查当年摆摊的商贩,暂时还没有新进展。”
整条线索暂时卡在断层,唯有这颗头骨,是目前最直接、最关键的突破口。
一旁安安静静待着的江呦呦,忽然轻轻拉了拉岑瓒的袖口,小脸认真又肃穆:“岑叔叔,我可以试试。这颗头颅执念很重,阴气不散,我能用爷爷留给我的羊皮书做法,顺着气息找到他剩下的尸骨。”
岑瓒垂眸看向她澄澈坚定的眼眸,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常规刑侦线索已然中断,这是眼下唯一能推进案情的办法。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放轻:“小心点,别累着自己。”
“我知道的。”
为避免阳气混杂、外人气息干扰术法,岑瓒特意带人清空物证室,关掉多余的灯光,只留两盏微凉的冷白顶灯,隔绝所有喧嚣与杂乱气息。
空旷肃穆的物证室内一片安静,通风设备关闭,空气凝滞微凉,只剩一丝淡淡的、未散尽的陈旧尸气萦绕四周。
江呦呦独自走到中央的操作台旁,褪去了平日里的软糯乖巧,神情肃穆端正,周身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庄重。
她从随身的小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卷泛黄陈旧的羊皮书。羊皮书页边缘磨损毛糙,布满岁月痕迹,纸面印着古朴晦涩的暗红色符文,纹路深浅交错,一展开,室内原本稀薄的阴气骤然微微涌动。
她又将装着少年头骨的无菌物证袋轻轻拆开,小心翼翼将那颗泛黄的头骨平稳摆放在干净的白色托盘中央。
做完准备,江呦呦双腿微曲,轻轻跪坐在地,双手五指并拢结出规整的引灵印诀,指尖纤细白皙,姿态虔诚又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