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在说啥?”
郑梅香声音都在抖:“外头、外头有人喊,说知礼在醉仙楼让人给伤了,腿……腿都是血,正往家抬呢!”
李芸娘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安宝吓得赶紧抱住她的脖子:“娘……”
“娘没事。”
李芸娘把周岁安往吴月桂怀里一塞,“老二家的,看好安宝。”
她抬脚就往外冲。
周秉智跟在后头,旧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脸色沉得吓人。
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小子撒腿就往外跑,被周秉智一声喝住:“都给我回屋待着!”
院门口,几个身影踏着雪急匆匆过来。
打头的是隔壁村的赵志诚,肩上扛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棉裤被血浸透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李芸娘腿一软,扑过去:“知礼!”
门板上,周知礼脸色苍白,浑身轻轻颤抖着,冷汗直冒。
疼的。
他睁开眼,看见娘,嘴唇动了动:“娘,我没事,就是……就破了点皮。”
话刚说完,眉头就拧紧了,牙关咬得死紧。
李芸娘低头一看,心头一滞。
大儿子的两条腿啊!
从膝盖往下,棉裤划开好几道口子,血肉翻着,雪还在往下落,混着血水往下淌。
这哪里是破了点皮?!
“怎么弄的,啊?怎么弄成这样!”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赵志诚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一个叫赵志忠,一个叫刘黑子。
都是镇上做活的,此刻浑身是雪,脸上也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赵志忠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开口就骂:“那些杀千刀的流民!
今儿醉仙楼来了一伙人,不知咋的就跟店里伙计打起来,后来竟然动刀子,满堂乱窜。
周大哥正收账本呢,被人撞倒,那刀子……”
他打了个哆嗦,指指周知礼的腿:“那人摔在他身上,刀子就、就划拉到两下。血流了一地。”
刘黑子接话:“那些流民跑了,掌柜的让我们赶紧抬回来,镇上大夫不敢接,说伤太重得缝针,让送县里。可这雪天,县里几十里路……”
还有,得不少钱呢,周家这条件……
李芸娘硬是撑着没倒。
她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全是冷汗。
“知礼,知礼看着娘。”
她怕得声音都在颤:“没事的,娘在,娘给你想办法,啊?咱治。”
周知礼脸色复杂:“娘,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放屁!”李芸娘吼他,“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谁操心!”
郑梅香也吓得不轻,又怕又心疼:“孩子他爹你撑住,我这就去叫爹回来。”
“只是皮外伤,怎么会撑不住?娘,梅香,你们别急。”周知礼快疼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
“肉都快叫削掉了,哪有这样的皮外伤!”
郑梅香一路跑着去里正家叫周文远。
赵志诚几个把人抬进东屋,放在炕上,血立刻洇湿了褥子。
“爹!!”锦琅锦瑞扑过去,一下就哭了。
赵志忠搓着手哈气。屋里头连像样的炭盆都没有,冷得厉害。
看看这屋里的光景,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心里不是滋味:“婶子,我们还得回镇上给掌柜的回话,就先……”
李芸娘点头,哽咽道:“多谢几位,这份情我记下了。”
“婶子别这么客气,周大哥人好,该当的。”赵志诚憨厚地摆摆手,三人退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
屋里落针可闻。
周知礼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急,腿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周秉智神色几度变幻,最终一咬牙,趁着李芸娘没注意出了门。
李芸娘坐在炕沿,握着大儿子的手腕。
“老大,你听娘说。”
“娘年轻时候跟着你姥爷学过认草药,山里有止血的药材,叫地榆,还有三七……”
“慧英,我们一起去。”
“啊?”杨慧英有点犯怵:“要不我去把怀仁和二哥也叫回……”
李芸娘眼睛一瞪:“叫他俩干啥,他俩今儿干不完活工钱怕是都没了!”
“……”
“月桂,你等梅香带你们爹回来,赶紧叫他想办法借个牛车,咱去县里治。”
话虽如此,可要怎么治她却是一筹莫展。
老二腿折了花去不少钱,老四和孩子们又要读书,虽说孩子们没去私塾不必叫束修,可笔墨纸张总是要的吧?
加上地里收成不好,交了税粮之后都不够吃的。
如今,家里哪还有值钱的东西?
或许只能将那十亩地给卖了。
可是若卖掉赖以生存的田地,他们就只能给地主家当佃农,或者买粮食,只会越来越穷,过得越来越难……
周知礼努力睁开眼,急得咳嗽起来:“……娘,别!”
“山上太陡了,这还下着雪,您、您摔着了可怎么办……”
“那也得去啊,知礼,你们可都是娘的命根子,哪个都不能有事。”
周知礼眼泪终于滚下来:“娘……”
“哭啥哭,多大的人了。”李芸娘拿袖子给他擦泪,自己的泪却掉在他手上。
周岁安从吴月桂身后钻出来,小小一个人站在炕边,仰着头看着炕上躺着的人。
听娘说,他是大哥呀。
大哥的脸好白,好多汗,腿上的血也流了好多好多。
她抿着小嘴,眼圈红了,却不哭。
她走过去,小手轻轻握住周知礼搭在炕边的手指。
那手指又冰又湿,她搓搓手给他暖着。
周知礼感觉到,低头就看见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虽然很瘦,但那双眼睛炯炯发亮,脸蛋白里透红,干干净净。
他不解:“娘,这是……”
周岁安仰着脸,奶声奶气道:“是安宝。”
“大哥不疼,安宝给大哥吹吹。”
她踮起脚,努力对着他的腿吹了口气。
周知礼心头软软的,再度疑惑地看向李芸娘。
刚才实在是太疼了,没注意到家里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娃娃。
李芸娘终于挤出一丝笑:“知礼,这是娘刚收养的女儿,是你五妹。”
五妹?
周知礼一怔。
他是知道娘一直想要个女儿的,真是太好了。
“大哥没事。”他伸手摸她的头。
安宝头发软软的,额前立着一缕呆毛。
“安宝乖。”李芸娘把她搂过来,脸贴着微凉的小脸,心里止不住的酸涩。
周岁安乖乖让她抱着,小脑袋里却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