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小看着大人怎么拐卖妇孺、怎么对付官府、怎么拿孩子当挡箭牌长大的孩子。
他们知道哭喊有用,知道撒泼有用,知道只要闹得够凶,官府就会退。
毕竟哪个官不要面子?
下一刻又有四十号人手持武器围了上来。
他们青石沟,从来不是好惹的!
可偏偏陈砚就不吃这一套,他挑眉轻笑。
“陈忠。”
“在。”
“持械拒捕,按律如何?”
陈忠声音朗朗:“持械拒捕者,以匪论处,可就地格杀。”
那个坐在地上干嚎的男孩,哭声顿了一顿。
陈砚的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男人,扫过那些手里攥着石子的孩子,最后落在那几个打滚哭嚎的男孩身上。
“本公子乃是奉命办案。”他声音平缓,压过所有嘈杂,“凡阻挠者,无论老幼,一律拿下!凡持械者,无论是扁担还是铁蒺藜,均以持械拒捕论。”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们的脑袋,比刀硬多少。”
那个干嚎的男孩不嚎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缩到黑脸汉子身后,攥着汉子的衣角,这一回,他真的怕了。
因为他看见,那些兵卒手里的长枪,枪尖已经放平。
寒光闪闪,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咕咚……”黑脸汉子吞了吞口水。
这怎么跟里正说的不一样?
自从做那事以来,县衙里无论哪个官儿都不会来找他们村子的麻烦。
甚至县令大人偶尔都会踏足,说是他们这儿比那风月之地还要刺激。
怎么这个人如此油盐不进!
男人们的叫骂声渐渐低下去,不敢说话。
陈砚看向那个教唆同伴用铁蒺藜打人的男孩,他竟然眼珠子骨碌碌转,又从兜里拿了一碰。
铁蒺藜在阳光下闪烁寒芒,与它眼中的恶意交织。
下一刻,他发现陈砚在看他,手一抖,铁蒺藜哗啦掉了一地。
陈砚收回视线,声音如冰如霜:“全部带走!”
兵卒们如潮水般涌上。
黑脸汉子心知躲不过,面色凶狠起来,抡起扁担想反抗。
被一枪杆抽在手腕上,扁担脱手,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膝盖上挨了一脚,闷哼一声终于老实了。
那个扔铁蒺藜的男孩被两个兵卒从人群里揪出来。
他张嘴要咬人,被掐住下颌,像提小鸡一样提到一边,眼睛里的凶光终于变成了恐惧,哇哇大哭起来。
其余人见状,也不敢嚎叫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
可退路已经被兵卒堵死。
赵金斗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你……你连孩子都抓……”
陈砚低头看他。
“这些孩子扔的铁蒺藜,是猎野猪用的。”
“若是扎进兵卒的眼睛里,人就废了。”
“你管这叫孩子?”
“年龄小,从来不是犯罪的挡箭牌!”
赵金斗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村子深处。
村子依山而建,房子高低错落。
陈砚沉吟片刻,沉声道:“分开搜索,每家每户都不许放过。”
“是!”
……
一个兵卒掀开一户人家的草帘子,屋里炕上坐着个白发老太太,死死捂住怀里小男孩的嘴巴,眼神满是惊慌。
那男孩穿着绸缎衣裳,白白净净,与这破屋子格格不入。
老太太见官兵进来,一把将男孩搂紧,尖声叫道:“这是我孙子!”
男孩却拼命挣扎,一口咬在她手腕上。
老太太吃痛松手,男孩从炕上滚下来,跌跌撞撞跑到兵卒跟前,抱住他的腿。
“叔叔,我想回家。”
男孩口齿清晰,满脸泪痕。
“你家在哪儿?”
“临安城。”男孩眼眶里蓄满泪,“我爹是开布庄的,我叫宋子安。那天我跟奶娘上街看花灯,有人捂我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话条理分明,显是家境优渥、教养极好的孩子。
那个兵一愣,倒吸一口凉气。
临安城与桃源县相邻,距离此处足足百里,这些人手倒是伸得长!
老太太从炕上扑下来,恶狠狠地大吼:“这是我儿花了十两银子买的,就是我的孙子!你们不能抢走他!”
“你们凭什么抢孩子!”
官兵一把推开她,把男孩护在身后。
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引来了更多官兵。
陈砚眉头微皱,跟着走过来。
男孩正被那个官兵抱在怀里,小家伙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兵卒的衣领。
“公子,这孩子是临安布庄老板的儿子,三个月前被拐的。”
陈砚看着男孩,伸手摸摸他的头:“别怕,很快送你回家。”
男孩使劲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继续搜。”
官兵们一户一户搜过去。
第二户人家的地窖里,关着三个年轻女子。
地窖只有半人高,人在里头站不直,只能蹲着或坐着。
没有窗户,只有顶上一个小口透气,里头又黑又潮,臭气熏天。
三个女人被拉上来。头发结成毡,衣裳破烂不堪,浑身是伤。其中一个手腕上还有被绳索捆缚留下的紫黑勒痕。
她们眯着眼睛,阳光刺得睁不开。
过了好一阵,其中一个忽然哇地哭出来,跪在地上朝兵卒磕头:“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救命……”
她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渗出血来。
兵卒赶紧扶住她。
另一个女人神情木然,被拉上来后就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问她话也不答,似乎……已经疯了。
第三个最年轻,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她抓住官兵的胳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哥求求你,让我回家,我爹是举人,他会给你银子的,多少都行。”
陈砚的拳头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几乎……每户都有!
或是男孩,或是女孩,或是年轻女人。
最小的孩子才一岁多,还不会走路,被关在鸡笼里。
鸡笼太小,孩子只能蜷着,腿已经变形。
官兵把孩子从鸡笼里抱出来时,孩子已经不会哭了。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