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传来房门合拢的闷响,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三个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谁也没动。橘猫从角落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踱到张起灵脚边蹭了一圈,又走了。
黑瞎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家伙,陆上将这眼神,差点没把我这层皮剜下来。”他顿了顿,忽然歪头看向张起灵,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野人……嗯?”
张海也别开脸,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弯腰端起空碗,往厨房走去,经过楼梯口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半寸,随即继续往前走了。
楼上,陆建勋把房门关好,转过身来。
陆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陆府后院那一方小池塘,“说吧,身上什么毛病。”
陆建勋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拉开椅子请父亲坐下。
陆川没坐,转过身来盯着他,那双被岁月磨得越发锐利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他又扫了一遍。
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把陆建勋的衣领往下拽了半寸,锁骨的凹陷比上次见面深了不止一点。
陆建勋被他拽得偏过头去,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父亲。”
陆川松开手,重重地坐到椅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暗了一分,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剩下的不是将军在问话,是父亲在求一个确切的答案:“还能撑多久。”
陆建勋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够给您养老。”
“放屁。”陆川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眼眶却红了,“你拿自己的命换?!”
陆建勋蹲下身来,将父亲膝上被揉皱的长褂下摆慢慢抻平:“父亲,您从前教我,军人以身许国,不过是各人尽各人的本分,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想做的。”
陆川低头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随后叹了口气闭上眼,按在膝头的手慢慢抬起,落在陆建勋的后脑上,轻轻地、笨拙地摸了两下。
“你就倔吧。”
陆建勋低声道:“那也是随了您。”
陆川的手停住了,他睁开眼,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重新锐利起来,盯着陆建勋的发顶,不紧不慢地开口。
“楼下那几个,什么人。”
陆建勋的手指在父亲膝上顿了一下,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站得笔直,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朋友。”
陆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起搁在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方才陆建勋亲手沏的,碧螺春,陆川喝在嘴里却像是嚼了一把黄连。
他搁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朋友。”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嚼了嚼,抬眼瞥向儿子,“我几十年的兵不是白当的。那个姓张的,不说话的那个,你走哪他盯哪。那个戴墨镜的,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是直的,唯独你一个眼神他就老实了。你跟我说这是朋友?”
陆建勋垂下眼,没接话。
陆川见他这副闷葫芦样,火气又窜上来半截。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声音放沉了:“那个野人呢。”
陆建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人家有名有姓,叫张起灵。”
“我问的不是他叫什么。”陆川直直盯着他,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他脸上剜,“我问的是,他跟你什么关系。当年你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我从北平给你寄家书,你一个月不回,我派人查,说你不在府上,天天跟个野人混在一起。”他停了一息,声音骤然压低,“你再小点他都够上枪毙了。”
“父亲。”陆建勋终于抬起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
“再多年前的事也是他。”陆川打断他,“他看你的眼神跟当年一模一样。”
陆川那句话落地之后,房间里便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陆建勋站在父亲面前,抿了抿唇,忽然抬起眼,直直地迎上陆川的目光。
“什么眼神?”
陆川盯着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眼底的情绪压了一层又一层,既不说破,也不挪开。
陆建勋别开视线,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替父亲续了半盏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放下茶壶,收回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父亲,我和满月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前些日子我往家里挂了电话,母亲接的,她答应了。”
陆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陆建勋看着父亲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丝极淡的笑,耳根却悄悄泛了红:“是江家的满月。您见过的,上次在长沙,穿月白旗袍的那个姑娘。我跟她……”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选了最朴素的那两个字,“很好。”
陆川端着茶盏,听完儿子这番不疾不徐的陈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啜了一口,又啜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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