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一拉门,屋里的热气和腊肉的余香扑面而来。
张嫂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苏妹子。”她嗓音发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家灶膛煤受潮了,火怎么也烧不旺。大柱子咳嗽发热,小的也冻得不行。”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看能不能……借两块煤和一把干柴应个急?回头我男人回来了,加倍还你。”
苏曼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张嫂子一眼。
这个女人,从她进大院开始,嘴就没消停过。
嘲笑她碎石地长不出菜,阴阳她穿不上的确良,分肉时暗地里想碰翻她的竹篮。
苏曼不是记仇的人,但她记事。
不过她也不是刻薄的人。
孩子发烧是真事,这种天冻出好歹来,不是闹着玩的。
她转身进了灶房,从角落的干柴垛里抽出一小捆劈好的硬柴火。
又翻出那块前两天切下来准备泡水喝的葛根,用油纸包了几片。
走回门口,把干柴递过去。
“柴火拿去应急,够你灶膛起火的。”
“这几片葛根你拿回去,切两片煮水给孩子喝,退热生津。”
张嫂子两眼一亮,赶紧伸手去接。
苏曼手没松。
“煤和粮不借。”
她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就是在说一件事。
“柴火和葛根是看在孩子份上给的,不用还。但嫂子以后的日子,还得自己打算。”
张嫂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看苏曼身后那间暖烘烘的屋子,灶膛里煤烧得旺旺的。。
横梁上挂着一排排腌肉干菜,墙角码着四口密封的粮缸。
再看看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的手。
她接过柴火和葛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再多说什么。
转身踩着齐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苏曼关上门,继续回炕上絮棉花。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是觉得屋里暖和,睡得正香。
---
下午,雪小了些,风却没停。
苏曼把沙棘水分装了两个搪瓷缸,趁风势稍歇的间隙。。
让从后勤处回来路过的冯大柱帮忙捎了一缸给周婆子,一缸给王大嫂。
冯大柱接过搪瓷缸,低头闻了一下,眼珠子都直了。
“嫂子,这啥?酸酸甜甜的,闻着就开胃。”
“沙棘熬的水,喝着暖身。”
“嫂子您说啥都是好的!”冯大柱嘿嘿一笑,蹚着雪跑了。
苏曼关上门,坐回灶台前,翻开外婆的手记。
这几天不用出门,正好腾出手来做一件她盘算了很久的事。
药方最后几页,记着一组“冬令养底方”。
不是治病的,是调养身体根基的。
主药用的是黄芪、党参、枸杞、当归这些温补的东西。方子底下批了一行外婆的小字。。
“久伤之人,骨虽愈而气血亏空,入冬宜缓补培元,切忌猛药。”
苏曼看着那行字,想起贺衡。
他的腿骨确实接好了,跑操劈柴都不含糊。
但她留意过,每到傍晚收工回来,他右腿膝窝处还是会微微发僵。
不是骨头的问题,是气血没养回来。
连续二十一天的猛药把硬伤拔了,接下来得用文火慢炖的法子,把底子补回来。
大雪封山,外头的事暂时够不着他们。
正好。
黄芪,灶房调料坛子底下还有半包,周婆婆上月给的。
当归。卫生所孙军医那里应该有存货,改天托贺衡带一些。
枸杞,上次供销社买调料时顺手抓了一小把,够用。
确定材料都能弄来,她合上本子,揣进贴身口袋。
回头就把材料凑齐。
---
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窗外就暗了。
风声又起来了,比白天更尖更冷,呜呜地从烟囱口灌下来。
苏曼往灶膛里添了煤,在铁锅里下了一把手擀面。
面条是下午揉好醒着的,拉出来又细又匀。
锅底用猪油打底,下了两片老姜和半把晒干的地皮菜。
汤烧开后,把面条下进去,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最后淋了一小勺陈醋。
猪油酸汤面。
酸辣开胃,热乎顶饱,大冬天来一碗,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面煮好了,贺衡还没回来。
苏曼把面捞进搪瓷碗里扣上盖子,放在灶台余温处保着热。
又烧了半锅水,倒进木盆里备着。
她坐在炕沿上等,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缝着宝宝的小棉褂。
外头的风越刮越大,窗户纸被吹得一鼓一瘪地响。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小拱,而是实实在在地踢了一脚。
苏曼低头摸了摸肚子:“爸爸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走的,是蹚的。
一步一个深坑,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吱呀!”
院门被推开。
贺衡裹着一身寒气站在门槛外头。
军帽上、肩膀上、眉毛上全是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子,眨眼的时候簌簌往下掉。
他的军靴湿透了,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冰碴子混着泥水凝成的硬壳。
脸颊冻得发木,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但他站得笔直,右腿落地扎实,没有半分打软的迹象。
苏曼拎着干毛巾迎上去,先拍他肩膀上的雪,再蹲下身去扯他裤腿上的冰壳。
“先把鞋脱了,木盆里有热水。”
贺衡嗯了一声,弯腰解军靴的带子。
手指冻得僵硬,扣子扒拉了半天没解开。
苏曼直接蹲下去,替他解。
冰凉的鞋带硬得像铁丝,她哈了两口热气在手指上,一点一点地抠开结扣。
贺衡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没吭声。
粗粝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头发上。
“别蹲太久,肚子大了不好弯。”
苏曼把鞋带解开,仰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泡脚,面在灶台上温着。”
他脱了湿袜子,两只脚踩进木盆的热水里。
水温刚好,烫得他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来。
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松懈了下来。
苏曼端着那碗猪油酸汤面走过来,搁在炕桌上。
碗盖掀开的那一刻,酸辣的鲜香混着猪油的醇厚,直往人鼻子里钻。
面条泡了这么久,没坨。
还是一根一根的,匀称光溜。
汤色微微发白,面上飘着碎葱花和地皮菜,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凝固,颜色金黄。
贺衡接过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样子跟打仗似的,筷子翻飞,一口面一口汤,喉结上下滚动。
两颊冻僵的肌肉被热汤一烫,慢慢恢复了血色。
吃到第三口,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抬头看了苏曼一眼。
“你吃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