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风声更厉害了。
苏曼把补发的煤往灶膛里塞了两块,火舌舔上去,热量立刻就上来了。
屋里暖烘烘的,跟外头判若两个世界。
她正坐在炕边给宝宝絮棉花小褂子,院门吱呀一声响。
贺衡进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袋子,沉得压弯了半边肩膀。
脸被风吹得通红,眉毛上挂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子。
苏曼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这是什么?”
贺衡把帆布袋搁在炕沿上,解开绳扣,一层层翻开。
苏曼愣住了。
里面是一件深青色的军式棉大衣。
面料厚实挺括,内里衬着一层极其柔软的白色棉绒。
她伸手摸了一下。。
绒长、弹性足、手感绵密,跟普通棉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xJ长绒棉。”贺衡嗓音低哑。
“上个月让后勤处的老赵帮忙留意的,从师部被服厂退下来的特级棉料,够絮一件大衣。“
“被服厂的赵师傅欠我个人情,按你的身量改了尺寸。”
他说着,拎起大衣在苏曼身前比了比。
衣襟宽大,腰身故意放了好几寸。
刚好能包住她隆起的六个月孕肚,还有富余。
领口缝了一圈软和的棉布护颈,袖口收了暗扣,挡风严实。
苏曼看着那件大衣,喉头忽然有点发紧。
她想起来了。
上个月贺衡去后勤处领粮票时,回来说“顺便问了问棉花的事”。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张罗了。
贺衡没等她说话。
他把大衣展开,笨手笨脚地往苏曼身上套。
棉袄太厚,他扯了两下才把袖子理顺,又蹲下身子去扣最下面的布扣子。
大衣裹上身的那一刻,一股干燥温暖的棉香味贴上了皮肤。
暖。
从里到外,从肩膀到脚踝,整个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
贺衡扣完扣子,站直了身。
伸出两只胳膊,连人带大衣把苏曼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隔着棉布传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呼吸粗重,带着外头的冷风味,一下下落在她发顶。
“别人有的,你得有。”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低得几乎听不清。
“别人没有的,我也给你弄来。”
苏曼埋在他胸口,鼻尖发酸。
她没哭。
只是把脸往他胸膛上蹭了蹭,闷声说了句:“扣子扣错了一个。”
贺衡低头一看。
最下面那颗布扣子确实扣串了行,歪到了隔壁扣眼里。
他耳根微微泛红,一声不吭地蹲下去重新扣。
苏曼看着他那双能拆枪能劈柴、粗粝带茧的大手,在一颗小小的布扣子上笨拙地较劲。
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一把他的短寸头。
“行了,进来暖和暖和。我烤了苞谷。”
---
灶膛里新煤烧得旺,铁皮炉子烤得通红。
苏曼在炉盖上摆了几个苞谷棒子和两个切开的红薯。
这是下午她拿家里多余的小米和黄豆,跟隔壁刘翠花和陈小红换的。
刘翠花家苞谷多,最缺细粮。。
陈小红家红薯成堆,差几斤黄豆打豆腐过年。
三家一互换,各取所需。
苞谷在炉盖上慢慢变色,表皮起了一层焦黄的壳,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香味往外钻,跟着烟囱飘进了巷子里。
不出一盏茶工夫,院门就被敲响了。
王大嫂探进半个脑袋。
“苏曼!谁家烤苞谷?香到我被窝里了!”
刘翠花搓着红通通的手跟在后面,陈小红怀里还抱着自家小儿子。
苏曼笑着把人往屋里让。
小屋不大,挤了五六个人,反倒更暖和了。
铁皮炉子的热气烘得每个人脸颊发红,手脚慢慢回暖。
苏曼把烤好的苞谷掰成段,用粗瓷碗装了分给大家。
红薯切成厚片,黄心的肉在炉盖上烫得冒油,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小红的小儿子捧着半截烤苞谷啃得满脸都是渣,眯着眼睛笑。
贺衡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红薯,一口一口慢慢吃。
煤油灯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眼间的冷硬被炉火烘得柔和了不少。
苏曼靠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新大衣,暖得有点犯困。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舒服了,安安静静地没折腾。
王大嫂啃完苞谷,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嗓门。
“苏曼,你听说了没?林芳华被记过了。后勤借调资格也没了。”
“听说了。”苏曼声音淡淡的。
“活该!”王大嫂一拍膝盖。
“在越冬煤上耍花招,这不是要人命嘛。亏她想得出来。”
刘翠花也跟着点头:“这种人,迟早把自己作进去。”
苏曼没接话。
她拿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火苗蹿得更旺了些。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不是记仇的人,但也不是忘事的人。
窗外的风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贺衡放下手里的红薯皮,侧耳听了一瞬。
“风向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黑沉沉的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风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不对了。
不再是呼呼的闷响,而是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撕扯的嘶鸣。
嫂子们也感觉到了异样,相继起身告辞。
苏曼送走最后一个人,关好院门上了门闩。
贺衡把窗缝重新用旧报纸塞了一遍,又去检查了灶房的门窗。
回到屋里,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大块好煤,确保火力能撑到天亮。
两人熄了灯,躺下。
贺衡照例把苏曼发凉的脚拢进自己怀里。
新棉大衣叠好压在被子上,又多了一层保暖。
苏曼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嘶啦!!“
一声尖锐的撕裂声猛地在耳边炸开。
西窗的窗户纸被一股狂风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冰碴子一样的冷风灌进来,直扑脸面。
贺衡条件反射般坐起身,一把将苏曼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道破口灌进来的寒气。
苏曼清醒过来,感觉到什么细小冰凉的东西从那道裂口飘进来,落在贺衡的后背上。
她伸手一摸。
湿的。
是雪。
她从贺衡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微弱火光看向那道裂口。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雪花,被风卷着,从撕裂的窗户纸缝隙里挤进来。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越来越密。
贺衡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目光穿过那道裂缝看向外头漆黑的夜空。
“这雪,下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