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衡站在两步开外,铁锹杵在脚边。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雪沫子和泥点子,军帽歪着,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林芳华,比外头的风还冷。
“林同志。“
贺衡的嗓音低沉,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药膏,是我媳妇苏曼今晚在家里用猪油、辣椒根、樟脑亲手熬的。“
他一字一顿。
“配方是我媳妇外婆传下来的手记里的方子。“
“材料是我媳妇自己攒的。“
“灶台是我家的。铁碗是我家的。猪油也是我家搪瓷罐里的。“
他歪了下头,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场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停了一拍。
李根端着姜糖水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骨碌碌地在贺衡和林芳华之间来回转。
刚才那个新兵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自己那句话吞回去。
林芳华手里的搪瓷脸盆晃了一下。
盆沿磕上了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脸色从白变红,再从红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孙军医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最后那罐药膏。
老军医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人精一个。
他扫了林芳华一眼,语气淡得像在念处方签。
“这个膏方的油椒脑配伍,是正经中医世家的传家底子。我在军医大学只听导师提过一回。“
他拍了拍搪瓷罐。
“林同志,你要是有这本事,卫生所大门随时给你开着。“
这话接得不重不轻,但堵得严严实实。
林芳华端着脸盆站在原地,碗里的姜糖水凉了大半。
周围战士们各找各的活干。
没人回头看她。
那种被集体无视的尴尬,比挨骂还让人难熬。
风雪又大了起来。
林芳华攥了攥脸盆边沿,转身往营区方向走了。
脚步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狼狈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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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抢险结束。
苏曼是被院门的响动惊醒的。
她其实没睡踏实,一直半梦半醒地趴在炕桌上。
炕桌上还摊着给宝宝缝到一半的小棉褂。
门闩被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贺衡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军装冻成了硬壳。
帽檐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挂着碎冰。
军靴里灌了雪水,踩在地上一步一个湿脚印。
两只手冻得通红,虎口处裂了一道细口子,渗着血丝。
苏曼没多说话。
她把准备好的木盆拖过来,里头是灶膛余温捂着的温水。
扶贺衡坐到炕沿上,蹲下身给他解军靴。
鞋带冻住了,跟上次一样。
她哈着气暖手指,一点点地把冰碴子扣下来。
贺衡低头看着她。
“药膏管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孙军医说效果比卫生所的西药强。“
苏曼把靴子扯下来,湿袜子剥掉。
他两只脚冻得发白,脚趾尖泛着青紫。
她把他的脚按进温水里,又起身去灶房端那罐剩下的冻疮膏。
“手伸出来。“
贺衡依言伸出两只手。
苏曼拧开罐盖,指尖挖了一小团膏体,在他手背冻裂的地方轻轻抹开。
膏体碰到皮肤的一瞬,贺衡的指头抽了一下。
不是疼。
是辣椒根的辛热劲儿渗进了裂口里,刺了一下。
苏曼手没停。
她一根一根地给他涂指节、指缝、虎口。
手指碰到他掌心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时,多停了一下,在茧子边缘的新冻痕上仔细抹匀。
灶膛的余火照着两个人。
贺衡忽然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
掌心的温度正在回来,裹着药膏的滑腻和辣椒根的辛热。
苏曼抬头,对上他那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
昏黄的火光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眉骨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完,一颗颗地挂着,却挡不住眼底那团温热的光。
“辛苦你了。“
三个字。
嗓音哑得快听不清。
苏曼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耳根发热。
她抽了下手腕,没抽出来。
“松手,药膏还没涂完呢。“
贺衡没松。
粗粝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蹭了一下,像是确认她手是暖的,才慢慢放开。
苏曼低下头,继续涂另一只手。
屋里安静得只剩灶膛偶尔爆一声煤花的“噼啪“响。
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轻轻拱了一下,像是在说“爸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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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
雪终于见小了。
风也从尖啸变成了呜咽,劲头泄了大半。
苏曼正在灶房里揉面,打算蒸一锅杂粮馒头。
张嫂子家的两个孩子昨晚在堂屋炕上挤了一夜,一大早被她领走了。
临走时小声说了句“谢了“,低着头走的,没看苏曼的眼睛。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王大嫂的拍法。
王大嫂拍门跟打鼓似的,连续急促。
这个敲门声间隔均匀,不急不慢,有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
苏曼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位五十出头,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军帽,个头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
脸颊瘦削,眉毛浓重,一双眼睛精亮有神。
团政委,陈德明。
苏曼认识他。
上个月团里开家属座谈会时见过一面。
政委身后跟着一个通讯员,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兜子,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几包东西。
“苏曼同志。“陈政委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打扰了,冒昧来看看。“
苏曼侧身让人进了屋。灶膛里的火正旺,屋里暖和。
陈政委进了堂屋,扫了一圈。
目光从横梁上挂着的腌肉串经过,从窗台下码得整齐的粮缸经过,最后落在炕桌上摊着的那件缝了一半的婴儿小棉褂上。
通讯员把帆布兜子搁在方桌上。
里头是两斤白面、一包红枣、一袋红糖。
“团里的一点慰问品。“陈政委在条凳上坐下,搓了搓手。
“昨晚你做的冻疮膏,孙军医跟我汇报了。“
他看着苏曼,言语里没有官腔。
“好东西。三个冻伤最严重的战士,手指头都保住了。老孙说,再晚半天涂,有一个可能要截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