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子是倒数第三个抽的。
她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心里头早把苏曼那块五花肉的肥膘数了八百遍。
手伸进铁盒子,摸出一根签。
十九号。
她扭头看向桌上,十九号竹牌子插在一块灰扑扑的边角碎料上。
肉不大,形状也不规整,还带着一小块泛青的淋巴结。
张嫂子的脸当场就绿了。
她攥着那块肉,咬着后槽牙走下来。
路过苏曼身边时,眼珠子紧紧盯着苏曼竹篮里那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苏曼正低头跟王大嫂说话,没注意她。
张嫂子紧走两步,挤到苏曼侧面。
她手里端着自家的搪瓷盆,盆里搁着那块带淋巴的碎料。
故意贴着苏曼的竹篮走,胳膊肘不轻不重地往苏曼篮子方向拐了一下。
就在她胳膊肘即将碰到竹篮边沿的那一瞬。。
苏曼肚子里的小家伙毫无征兆地踢了一脚。
力道不大,但刚好让苏曼本能地侧了下身子,往王大嫂那边歪了半步。
竹篮跟着她的身体一偏,张嫂子的胳膊肘扑了个空。
惯性之下,张嫂子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脚底踩上了地面上一滩杀猪时溅出来的血水。
“哎!”
张嫂子两脚一滑,身体猛地前倾。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撑,手里的搪瓷盆直接脱了手。
盆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连盆带肉一起“哐当”砸进了旁边那只装猪下水废料的泔水桶里。
“噗通!”
浑浊腥臭的泔水溅了张嫂子半身。
空地上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张嫂子你干啥呢?好好的肉往泔水桶里扔?”
“这可是秋膘福利肉!心疼死我了!”
张嫂子蹲在泔水桶前,伸手捞出那块泡了泔水的碎料肉。
肉上沾满了猪毛渣和内脏碎末,腥臭扑鼻。
她的脸涨得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勤干事老赵头板着脸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
“张家属,分肉现场不是菜市场,站稳了走路。自己手滑掉的,后勤处不补。”
这话堵得严严实实。
张嫂子就算想闹,也没由头。
王大嫂站在苏曼身后,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生生忍着没笑出声。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篮子里安安稳稳的五花肉,又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刚才那一脚踢得正是时候。
“走吧大嫂,回去处理肉。”
苏曼拎起竹篮,脚步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空地。
身后,张嫂子捧着那块腥臭的碎料肉,蹲在泔水桶旁边,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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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苏曼关上院门,把竹篮搁在灶房的青砖台面上。
四斤二两的五花肉和板油,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油脂光泽。
她挽起袖子,烧了一锅热水,先把五花肉表面的细毛和血渍清理干净。
板油单独切出来,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码进洗净的铁锅里。
看着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板油块,苏曼顿了顿,脑海里浮起一段旧日的记忆。
她穿越前在食品厂干的是品控,从原料分拣到熬炼封装,每道工序都经过手。
厂里车间有位干了四十年的赵师傅,老爷子的绝活儿整个厂子没人能比。
同样一块板油,经他手熬出来的猪油,雪白细腻,放大半年都不哈喇。
赵师傅常说:“猪油熬得好不好,三分看肉,七分看火候。”
苏曼当年跟着老爷子,回去练了无数的板油,才学会。
熬油的诀窍说穿了就两样火候和材料。
火候靠感觉。
材料倒是固定的。
出锅前趁热滴三四滴白酒,再撒少许研碎的丁香粉。
白酒杀菌防腐,丁香去腥增香。
这是赵师傅压箱底的配方,厂里的技术手册上都没写。
老爷子退休那天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苏啊,这手艺传给你,别丢了。”
没想到隔了一世,倒真要用在这口铁锅里了。
苏曼回过神,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舌舔上锅底,板油块慢慢渗出透明的油脂,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她拿铁铲慢慢翻搅,控制着火候。
火太大,油渣会焦苦;火太小,出油不透。
白花花的板油块在铁锅里慢慢缩小,金黄透亮的猪油一点点漫上来。
整间灶房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油脂香气。
那味道顺着烟囱和门缝往外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条巷子都闻见了。
隔壁刘婶子端着簸箕出来晒豆角,鼻子抽了两下,脚步不由自主就往苏曼家院门口挪:“谁家熬油?这也忒香了!“
斜对面孙嫂子正搓洗衣裳,闻见味儿手上动作都慢了。
仰着脖子使劲吸了两口气,酸溜溜地跟旁边赵家媳妇嘀咕。
“你闻闻,我家那块油熬出来咋就没这个香?“
巷子口几个半大小子本来在弹弹珠,闻着味儿全跑过来了。
趴在院墙外头鼻孔朝天一个劲儿地吸,口水快流到下巴上。
王大嫂抱着一捆葱路过,隔着院门喊了一嗓子。
“苏曼!你这油熬的,整条巷子都不用做饭了,闻着味儿就饱了!“
院子里传出苏曼不紧不慢的声音。。
“大嫂等会儿啊,一会儿给你端一碗油渣尝尝。”
“哎哟!那我可不客气了!”王大嫂笑得声音都劈了。
而几家院子之外,张嫂子正蹲在自家灶房里。
对着那块洗了三遍还隐隐泛着泔水味的碎料肉,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巷子里飘来的猪油香一阵浓过一阵,像是故意往她鼻子里钻。
她狠狠剁了一刀案板。
眼看着油色变深,火候差不多了。
她从调料坛子里拈出两粒丁香,用擀面杖碾碎,撒进锅里。
又从贺衡的酒壶里倒了几滴白酒。
搅匀。
金黄透亮的猪油倒进洗净的搪瓷罐,封口放凉。
锅底剩下一堆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
苏曼撒了一小撮细盐,铁铲翻了两下。
她夹了一块尝了尝。
外酥里嫩,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都是被盐激出来的鲜香。
“行了。”苏曼满意地拍拍手,把油渣盛进粗瓷碗里。
剩下的两斤多五花鲜肉,她切成两指宽的长条。
表面抹上一层粗盐和少许白酒,用麻绳穿好,挂在灶房阴凉通风的横梁上。
风干腌制七天,就是现成的冬储腊肉。
做完这些,苏曼洗了手,坐在院子里歇脚。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是早上那一脚踢累了。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了句:“谢了啊,小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