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妹子,你可真得去瞧瞧林芳华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比供销社柜台里放馊了的猪肝还难看!”
王大嫂端着空水桶,站在老榆木方桌旁,连比划带说。
苏曼手里捏着针线,听完不但没半点吃醋发火的意思,反而笑弯了眉眼。
她放下特供细棉布,转身去碗柜里抓了一大把前两天刚炒得喷香的葵花籽。
满满当当地塞进王大嫂的兜里。
“大嫂,你这跑大半个家属院给我学舌,连水都顾不上打,快磕点瓜子尝尝鲜。”
苏曼语气从容淡定,眼神清亮。
“贺营长是个守纪律、讲规矩的军人,这鞋垫要是真收了,那才叫没分寸。”
“他能当众把话说明白,那是护着咱们家属院的作风清白。”
王大嫂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嫂子我算是服了!妹子你这觉悟,搁咱们大院里头没第二个。“
“要换了张嫂子那脾气,早撸袖子上团部去了。”
“贺营长也是个立场坚定的好同志,两口子一条心,这日子还能差得了?”
送走王大嫂,苏曼护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转身进了土坯灶房。
贺衡这表现确实硬核,值得表扬。
但这招蜂引蝶的体质,惹来了烂桃花,总得给他点“小惩大诫”。
这年代没有键盘榴莲,那就用手艺说话。
她利落地在盆里和了一团白面,撒上细盐和切得翠绿的葱花。
擀面饼时,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挑了其中一个面剂子,特意从陶罐里舀了满满一大勺白糖包了进去,又用擀面杖压得薄薄的,混在咸香葱油饼里下锅烙。
“给你点‘甜头’尝尝。”苏曼轻哼了一声。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妈妈的恶作剧,忍不住在肚子里动了动小身子。
傍晚,夕阳贴着红旗团的灰砖墙落下,风里带着浓重的秋意。
贺衡提着后勤处刚领的两斤富强粉和几副新发的劳保手套,大步跨进院门。
他右腿落地稳当。
那股原本钻心的酸痛已经被十几天的草药和膏药拔得干干净净。
进门第一件事,贺衡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就本能地去寻苏曼。
堂屋的煤油灯已经点亮。
昏黄的灯光下,苏曼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在方桌上。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睛看过来,虽然带着笑,但眼底却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贺衡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常年在前线摸爬滚打练就的直觉告诉他,媳妇今天不对劲。
白桦林那档子事,肯定已经顺着大院嫂子们的嘴,刮进这扇门了。
“贺营长今天在外头辛苦了。”
苏曼笑盈盈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好,拉着他坐下。
她把一个表面烙得金黄微焦的葱油饼特意放在最上面。
直接推到贺衡碗边,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漫水桥抢修连轴转,刚又去开了会,饿坏了吧?特意给你烙的饼,趁热多吃点。”
这语气,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贺衡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贺衡没有任何防备,连手都没顾上洗。
直接抓起那张饼,大口咬了下去。
下一秒。
一股甜到发齁的糖浆混合着面饼的焦香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甚至因为没放盐,那股甜味在味蕾上显得极度突兀和霸道。
贺衡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下颌线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抬起,对上苏曼似笑非笑的表情,秒懂了。
这是媳妇的“家法伺候”。
怪不得今天这眼神这么亮,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但他非但没吐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面不改色地大口咀嚼起来。
喉结滚动,硬生生把那口齁甜的面饼咽了下去。
苏曼本以为这甜到嗓子眼的味道,加上葱花饼那种怪异的搭配。
会让这习惯了糙粮咸菜的男人立刻皱眉找水喝,甚至借机向她解释鞋垫的事。
没想到,贺衡不仅没吐。
反而低头又结结实实地咬了两大口。
“这饼真甜。”男人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张饼。
深邃炽热的目光死死锁住苏曼,声音低哑且坦荡,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偏爱。
“我媳妇做什么都好吃。”
苏曼被他这直白到犯规的反应弄得耳根微热。
原本想拿捏他的气势,在男人这种无底线的包容和坦荡面前,瞬间软了一大半。
贺衡拿过粗布毛巾擦了擦手。
随后粗粝的大手越过老榆木方桌,一把攥住苏曼纤细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力道坚定却克制,怕弄疼了她。
贺衡的神色无比郑重,宛如在党旗前做宣誓,字字铿锵。
“曼曼,外头那些烂桃花我不沾。别人的东西,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这番掷地有声的直球表白,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震响。
没有任何花言巧语的铺垫,只有属于70年代军人最朴素、也最重如泰山的承诺。
苏曼心底最后的一丝防线被彻底击溃,酸涩与感动交织,一颗心软成了一滩温水。
这男人,怎么能把男德守得这么让人极度舒适。
苏曼眼眶微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反手把那张甜饼抢了过来,将底下正常的咸香葱油饼推过去。
“傻子,那是没放盐加了白糖的,专门惩罚你招蜂引蝶。快吃正常的,那个别吃了。”
其实苏曼的手艺极好,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即便是糖葱饼,面皮也烙得外酥里软。
只是这咸甜不分的做法实在有些古怪。
贺衡却舍不得浪费媳妇亲手烙的半张饼。
他端起大粗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又拿起那半张甜饼两口咽下肚。
解决完“家法”,这才拿起咸饼吃了起来。
一时间,土坯房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爆开的煤油灯花声。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相视一笑,拉丝的温情填满了整个屋子。
吃过饭,贺衡坚决不让苏曼碰凉水,自己端着碗筷和铁锅去了后院,在水槽边利落地洗刷干净。
回到堂屋,夜色已经深了。
苏曼正坐在床头,借着煤油灯的光,用白天买的那匹特供细棉布继续给宝宝裁尿布。
布料细软,剪刀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
贺衡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桌旁。
手里拿着一本《军事参考》,看一会儿书,便抬头看一眼苏曼。
见她散落的头发有些碍事,他便自然地伸出粗粝的手指替她理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岁月静好的默契与相守。
夜深熄灯。
窗外,西北风刮得院子里的旱柳枝条呼呼作响。
被窝里却暖烘烘的。
贺衡熟练地把苏曼有些发凉的双脚拉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