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笙和洛渔并排坐在后座。宋智林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半截眉骨。
洛笙掠了那半截眉骨一眼。
“怎么,这又是心软了?”
洛渔侧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成一线:“姐,我怎么感觉他……不像他了?”
洛笙往后靠,整个人嵌进座椅里,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灯上。
“人哪有一成不变的。”她说,“总会为了心里那点东西,慢慢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
后视镜里,宋智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收紧,又松开。
他没接话。
洛渔也没再开口。
车厢里只剩轮胎与路面厮磨的低响。
过了片刻,宋智林轻咳了一声。
“笙笙,小渔跟霍九爷……?”
洛笙没看他:“一点小事,过去了。”
洛渔垂眼,指腹蹭着裙摆上一道褶。
月底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在数一个倒计时的节拍。
她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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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抵达洛宅,五点半。暮色尚未合拢,檐下灯已掌起。
不过半小时,霍砚琛自己开着一辆宾利驶进来。
下车时手里拎着几盒礼物,包装纸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范莲愣了下:“砚琛,没打扰你时间吧?”
“事情处理完了。”声线稳,语速不快不慢,“家人吃饭,比什么都重要。”
后花园里,洛渔正陪洛笙喂鱼。
听见客厅动静,她没急着动,又往池子里撒了两把食,看锦鲤拱着水花抢食。
“姐,你跟姐夫…”
“六点。”洛笙没抬头,指尖捻着鱼食,“能让霍九爷提前一小时,我们家真有面子。”
洛渔听出她不想继续,收了话头,折身进屋。
玄关处,霍砚琛正把礼盒递给范莲。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洛渔进门时,他抬眼。
视线从她眉骨落到耳垂,又从耳垂落到下颌线。
洛渔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
“带这么多东西。”她说。
霍砚琛没接话。目光在她发梢上停了半秒,错开。
范莲接过盒子,瞪了洛渔一眼:“你这孩子,女婿给我们带东西,你还有意见了?”
洛渔弯了弯唇角:“爸妈,那你们可得好好收藏,别到时候随礼又送出去。”
洛笙从后花园踱进来:“霍九爷难得有时间,到时候指不定爸还要把东西摆进展柜呢。”
洛阳龙被逗得失笑:“好好好,你们姐妹俩的嘴,比我跟你妈都厉害。”
他拍了拍霍砚琛的肩说:“既然时间充裕,智林,你陪砚琛跟我去后院玩几杆。”
洛笙笑着提醒:“爸,您那迷你高尔夫球场,我怕九爷不习惯。”
霍砚琛微微颔首:“无妨,爸安排就好。”
三人往后院去了。客厅里清静下来。
范莲目光往宋智林离开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随即伸手把洛笙拉到身侧坐下。
洛笙由着她拉。范莲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身子重了,少跟他置气。”
洛笙没应。她垂着眼,指尖捻着袖口一粒暗扣,左旋半圈,右旋半圈。
“你这胎,去庄老那儿看过没?”
捻暗扣的动作没停。“还没。”
范莲手指一顿。
“当初植入明明是双胎……”声音压成一条线,“怎么就成了单胎?近期的报告拿来我看看。”
洛笙还在捻那粒暗扣。
只是节奏慢了一拍。
洛渔端着果盘,钉在客厅门口。
指腹蹭在玻璃盘沿上,没出声。
范莲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是男是女都一样,反正这孩子得姓洛。智林他……肯吗?你们当初可是商量好,一个姓洛,一个姓宋。”
洛笙没抬眼,声音平:“这事毋庸再议。”
她顿了顿,“您跟爸呢?我怎么看爸前段时间脸色总不太对劲。”
“我没事。”范莲避开。
洛渔这才端着果盘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姐,我给你洗了你最爱吃的阳光玫瑰跟白草莓,都挑过的,甜得很。”
她把果盘搁在茶几上,顺势落座。
范莲果然转头看她。
“对了,你跟砚琛……你们俩最近还行吗?”
洛渔脸上笑意淡了些。
“我的事不用您操心。”她说,“您先顾好我姐就行。”
佣人适时走过来:“太太,饭好了,可以开饭了。”
范莲点头,看向洛渔:“叫你爸他们过来。”
洛渔应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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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不算热络,也算和睦。洛阳龙问了几句霍砚琛公司的事,霍砚琛答得简短得体,不冷场,也不多话。
洛笙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筷子动了寥寥几次。
宋智林坐在她右手边,偶尔替她添茶。
洛渔低头扒饭,谁也没看。
饭后洛渔没回客厅,径直去了后院那片围起来的蔬圃。
她就站在檐下,垂眼看着脚边一株刚冒头的辣椒苗。
身后脚步声不疾不徐。
她没回头。
“在看什么?”三步外,他站定。
“查拉皮塔。”洛渔说,“怕冷,对温度挑剔。”
霍砚琛视线落在她肩线,停了一息。“霍家有座温室花房,朝南,背倚夕阳。”
洛渔终于转身。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而直。
“霍砚琛。”她叫他的名字,不带情绪,“马上月底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短。像一瞬的痉挛,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事……”喉结微动,“容后再议。”
洛渔顺着他的视线转身,他在看蔬圃另一头。
洛笙背对宋智林站着,双臂环胸。
宋智林站在三步外,声音压得低,低成喉间刮出的一线气音:“洛笙,这孩子必须姓宋。”
她没回头。
风从东边来,撩起她耳后一缕碎发。她任由那缕发丝在颊边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过了很久,久到宋智林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
光线从西边切过来,在她下颌线下方压出一道冷白的边。
“理由。”
宋智林喉结滚了滚:“当初说好的……”
“你是入赘。”洛笙截了他的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摁进木板里。
宋智林脸色白了一瞬。
“我爸妈多重视这胎,你不是不知道。”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洛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去,“你现在这样,跟当初那个人,还是同一个吗?”
洛笙看着他。
目光平而静,像在端详一件橱窗里的陈列品,隔着玻璃,没有温度。
“当初哪个人?”她说,“当初你需要洛家的资源,我需要一个基因合格的人。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走了那句话残余的体温。
洛笙转身。
走了两步。
停了一瞬。
宋智林的肩背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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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圃这头,洛渔收回视线,垂下眼。
“看完了?”她问。
霍砚琛没答。他目光落在她发顶,停了几秒。
“月底的事,”他开口,声线比平时低了些,“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洛渔没看他。
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株辣椒苗的嫩叶。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