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张村是离齐州城最近的村子。
刚遭洪水洗劫,一片破败狼藉,混乱不堪。
浑浊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去,枯败的杂草混着树枝在泥水里面翻滚,整个村子笼罩在潮湿阴冷的浊气中,死气沉沉。
零星的灾民扶着墙,远远望着村口方向。
此刻,村口一片泥泞河滩边,淤泥中冲出两具男尸,半陷在湿软的黄泥中里,周身裹着泥沙与水草。
衣衫被洪水撕扯稀烂,沾着层层血污。
尸体早已经发胀变形,最可怖的是两张脸,被洪水冲刷,杂物剐蹭,早已面目全非。
浓重的尸臭,血腥气混着泥腥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刺鼻难闻。
身着青皂衣的衙差,踩着泥泞围在尸体旁边,驱赶着上前凑热闹的灾民。
有的手持水火棍弯腰拨开尸体旁边的淤泥与杂草,眉头紧皱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外围早已站满了灾民和百姓,挤在泥泞中,个个面露惊恐,看到尸体的时候,不由得悻悻缩回脖子,却又忍不住探出身子张望。
最外侧,公主带来的玄衣护卫静静伫立,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紧紧盯着远处,看着跑近的身影,全都跪在地上行礼。
永河不等护卫起身,裙摆翻飞,踉跄着拨开围观灾民,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珠钗散乱,鬓发微垂,往日矜贵优雅的模样荡然无存。
等她真正站到尸体前,看清那两具尸体模样,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猛地转过身,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弯着腰止不住干呕起来。
“那...那是皇兄吗?”
穿过人群缝隙,盯着地上的尸体,她指尖颤抖,眼泪簌簌往下落。
“是皇兄...”
衣服上的红荷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皇兄说,红荷珍贵无比,宫中绣娘不及她,她们绣不出红荷神韵。
“皇兄死了?”
永河瘫坐在地,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瞳孔微微发颤。
“姐姐,你当心脚下!”
秋伶的喊声从村口传来,拎着裙子在后面追。
温软疯了般朝这边跑过来,刚踏进河滩,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地上。
泥水瞬间糊了满脸,碎石擦破掌心。
她紧盯着那边,手肘撑着地面,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泥路崎岖,积水遍地,她慌不择路。
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看不清眼前的路。
又是一个趔趄,再次摔倒在地,手掌狠狠蹭在粗糙的碎石地上,鲜血混着泥水渗出,染红了指尖。
牙齿硌破了嘴唇,血色清晰。
她看都没看掌心的伤,手脚并用爬起来,满身泥泞踉跄着再次往前跑。
永河的哭声顺着湿冷的风飘进耳中。
温软心口骤然一缩,钝痛瞬间蔓延,整个人身子猛地一晃,发软的双腿几乎撑不住身体,踉跄着险些栽倒。
她死死咬着下唇,压下喉间哽咽,攥紧渗血的手,血水顺着指缝滴落。
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一步,拽开了身前的人。
刚稳住身形,盯着眼前的尸体,眼前黑了一瞬,周围混乱的声音化成一阵嗡鸣在耳中炸开。
另一只袖子上,残破的布料上,仅剩下半朵红荷随风摆动。
在镇国公府撑伞时,他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陛下...
靖公子...
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瞳孔紧缩,浑身剧烈颤抖,双腿瞬间失力,踉跄着往前挪了两下摔倒在尸体前。
她整个人已瘫软在地,掌心伤口被挤压,血水和泥泞沾了满手。
试了好几次再也站不起来,她盯着那具变了形了尸体,喉咙堵着滚烫的哭腔,光看见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抬着渗血的手掌,手肘撑地,一寸一寸,艰难地往前爬。
她爬的很慢,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混着嘴唇处的血滴落在身下。
离尸体越近,那股浓重的腥腐气便越是刺鼻。
她死死盯着模糊轮廓,指尖颤抖着往前伸去。
抓到胳膊瞬间,冰凉僵硬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她浑身猛地一颤,心头绝望几乎晕过去。
霎那间,她僵在原地,睫毛剧烈颤抖,泪水滴落时,她嘴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扯出一抹笑意。
而后,她艰难地抬手,拔出头上的簪子,抬眸看了眼身前尸体,笑意再起:
“公子,我这就来找你!”
话音起,她扬起了手,簪子对准心口。
“不!小姐——”
秋伶撕心裂肺的哭喊,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伸手死死攥住她抬起的手腕,拼了命的摇头。
“小姐!不可以!不要——”
温软缓缓转头,看着秋伶,唇角牵起近乎破碎的笑:
“秋伶,是我对不起他。
他追我而来,丧命于此,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生时未能与他相伴朝夕,黄泉路上,我定要守着他寸步不离。”
永河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满眼惊惶:
“软软!不要!
他视你如至宝,又怎会舍得见你随他而去!”
温软万念俱灰,望着面前的两人,嘴角凄绝笑意未散,声音沙哑极轻:
“世间无他,于我而言便再无半分留恋之处。”
说罢,她抬肘撞开两人,再次握簪扬手,朝着心口,决绝落下。
“软软!”
就在银簪堪堪抵住胸口一瞬,一道熟悉又急切的嘶喊声传来。
温软浑身骤然僵住,握着簪子的手停住。
永河和秋伶回身。
皇兄?
靖公子!
萧祯朝着她们这边奔过来,素色粗麻布衣沾满泥水,眉眼间翻涌着焦灼和后怕。
没等俩人回过神,一道黑影从眼前窜了出去。
看到萧祯的那刻,温软不知从哪涌来一股气力,猛地撑地起身,朝他那边跑去。
脚下泥水四溅,不等他完全跑近,便猛地纵身,直直扑向他,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
是他!
这才是他的怀抱!
还是那样温暖,那样熟悉的气息!
萧祯被她撞得身形微晃,随即用尽全力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素来沉稳内敛的他,此刻眼眶骤然泛红,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滑滴落在她发顶。
他气息颤抖,一遍遍收紧手臂,一遍遍确认怀中人真实存在。
就差一步!
若是再晚半步,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温软抬眸,满眼泪痕地盯着他,声音沙哑不成样子: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的怕...”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被哭声盖过。
看着怀中人,萧祯满眼心疼,他小心翼翼捧着她沾满泥污的小脸。
下一刻,他俯身直接吻了上去。
原是看热闹的众人,立即收回视线。
永河和秋伶两人早已哭成了泪人。
只剩下赵真一人,原地怔住。
陛下?
温姑娘?
他俩...这对吗???
片刻,他带着满心疑惑,悻悻地转过身。
“软软!软软!”
萧祯慌乱的声音再次吸引了众人。
温软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嘴角不停有黑血流出来。
秋伶脸色骤变,跑过去看到她青紫的嘴唇,眉头紧皱:
“九恨生的毒不是解了么,为什么还会毒发?”
她赶紧蹲下身,从腰间掏出针包,抬手在她手腕和头顶施针。
施针手法干净利落,收针沉稳果决。
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刚要喂给温软,被萧祯抬手打断。
“此药没用。”
秋伶微微一愣。
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单手托着温软,另一只手从她的针包中取出三根针。
依次在她左右锁骨和喉间下针。
移骨针?
师父解毒的独门针法,只传给了她一人。
可是...靖公子方才下针的手法,分明就是移骨针。
秋伶脸上震惊之色加重,迟疑半天开口道:
“靖公子...您...您怎会知晓这套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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