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八十里,百鬼坡。
此地极险,狭长官道卡在两道荒岭之间。
左临深涧,右倚乱山,官道被挤得窄仄逼仄。
荒坡上不长庄稼,漫山遍野老林子,苍松古柏盘根错节,枝丫横斜交错,白日里阴沉沉的,日头透不进几分。
别说是这样入夜后。
此刻夜色沉黑,浓云笼罩又无月色。
山风顺着谷口灌进来,穿林打叶,呜呜咽咽在枝缝中回旋。
温软叫停车队,远望一眼,轻叹口气。
房掌柜走到温软身侧,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嘴角微勾:
“百鬼坡果真名不虚传!风灌过来,简直就是百鬼哭嚎。”
温软回望着身后车队,轻声道:
“百鬼坡崎岖险峻,夜路难行,告诉大伙就在这里过夜吧。”
房掌柜收敛起玩笑之色,转身招呼伙计安营戒备的事。
温软往前走了走,坐在石头上,山风呼啸,吹起她鬓角发丝。
每逢赈灾,她都会走这条路,只是今日和往年不同。
往年她都坐在这里赏月观星。
今日除了如墨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依着温软吩咐,在房掌柜在坡下一处相对平坦的背风处草草宿营。
装着赈灾银和物备的马车聚集在最中央,车轮下牢牢卡着石块。
随行伙计都是温家军旧部装扮而成,按照计划分成几波轮流值守。
篝火只敢点燃两堆暗火,上面用湿树干压着,以免火光惹眼招来麻烦。
百鬼坡离京不到百里,没有山贼路匪,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房掌柜安顿好,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小姐过去烤烤火,暖暖身子,山里夜风凉。”
温软摇了摇头,目光看了眼篝火那边,再收回来时,满眼都是愁绪。
“听说今年水患严重,只怕咱们赈灾银两和物备不够啊。”
她那清冷眉眼,在黑夜中更显深邃。
房掌柜望着押送物资的马车,叹口气道:
“说到底,都怪我看护不力,眼皮子底下,能让贼人把赈灾银两偷走...哎!”
贼人?
那可不是一般的贼人!
御林军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谁能防得住!
“房叔,这不怪你。”
温软冲着他淡淡一笑。
“行了,舟车劳顿一天,你去歇着,上半夜我盯着。”
“这怎么行呢,您是小姐,我怎好让你守夜呢。”
“我不困,房叔你去歇着吧,下半夜再来替我。”
房掌柜也不想平白耽误休息时间,点点头回到了马车旁。
越往后半夜荒坡上的风越烈,不夸张的说,像要把百鬼坡掀过去。
穿林而过的呜咽声混着尖啸,刺的人耳膜发紧。
众人本就睡不踏实,风声骇人,慢慢全都睁了眼。
值守的人打了个哈欠,朝着他们打趣。
忽得头顶山壁传来一阵沉闷的滚石声响。
声音起初很轻,混杂着风声,听得不真切,不过片刻越来越密。
“不对!是山响!”
有人起身厉喝一声。
头顶开始往下落碎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帐篷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小规模的山坡朝着他们这边倾泻而下。
大山石混着小石块和断枝,顺着陡峭坡势轰然滚落,尘灰瞬间在营地炸开。
温软刚和房掌柜换班不久,还没等睡着,听到动静就起了身。
迅速掀帘而出,看到眼前的场景心中咯噔一下。
停靠在山壁外围的那堆马车避无可避,直接被坠落下来的大山石砸中。
车辕断裂,车轮碎裂,车身栽倒在一侧,银箱子滑落到地上的瞬间,被落下来的碎石掩盖在地下。
其余马车虽然没有被埋,也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凌乱不堪。
草袋破裂,谷物混在碎石里,狼藉一片。
“快点救人!”
温软指着被压在碎石下的伙计,嗓子都破了音。
众人一涌上前,抄起铁锹,木棍甚至有的都用上了手刨土。
不到半个时辰,被压的伙计全都被救了出来。
温软快步环顾一圈,再转身时,吩咐众人卸下最近的马车。
“房叔,烦劳你把伤势重的兄弟,送到就近的医馆医治。”
房掌柜看了眼地上伤重的人,点了点头:
“没问题,小姐,放心交给我吧。”
等房掌柜离开,温软赶紧跑到被埋的马车旁边,望着大山石下面压着的银箱子,她指尖攥得发白。
“来人,继续挖!”
剩下没受伤的伙计全都上前,手边有啥就用啥,开始挖着山石。
有的手指被划破出血都顾不上包扎。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灾区百姓救命的银子,晚到一日,便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温软挽起袖子,蹲下身子整理挖出来箱子。
银子混了些碎石倒也无妨,粮食混在碎石和灰土中,能捡出来得不多。
温软灰头土脸站在中央,看着所剩不多的物备,攥紧得拳头颤抖。
“来人!”
离她最近的伙计跑过来。
“回京城找李掌柜,让他去安国公府账上,把所有银票和银子都取出来,再让他派几辆马车来。”
“小姐,那是您最后的银钱了。”
伙计满是心疼的看着她。
“去吧。”
温软迎风而立,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伙计得令上马离开。
听着官道上马蹄声跑远,温软缓缓回身,望着满地粮食,她眸色坚决。
越渴越吃盐!
灾情形势严峻,她赈灾物资一少再少。
方才她细算算,剩下那点粮食放到一起,凑不够一车。
朝廷也有赈灾粮,不过运到灾区要走规划好的路线。
到了地方还要层层审核,等到开仓放粮的日子到,至少是五日后。
她选一条近路,虽然崎岖难走,却能提前到达。
出力虽不及朝廷多,在朝廷没开仓的五天,她能灾民有粥喝有地住有衣穿。
如今剩下的这点粮食,半天都扛不住。
小时候亲眼见过别人饿死在她面前的惨状,她绝不想再见第二次。
哪怕是花光安国公府所有银子,她都在所不惜。
百鬼坡上。
赵真牵着马,望着下面滚滚烟尘,微叹口气。
“好险,还好我们绕了小路。”
萧祯握紧缰绳,神情凝重。
“陛下不必担心,百鬼坡崎岖险峻,少有人走,温姑娘决不会选这条路的。”
赵真看出帝王心思,赶紧在旁边安慰,见着萧祯未动,他又继续补充道:
“温姑娘心性沉稳踏实,又心系百姓亲自押送赈灾物资,肯定是要保证万无一失,断不会选择如此凶险之路。”
萧祯扯了扯缰绳,翻身上马,捏着鞭子的手迟迟挥不下去,回望身后烟尘,心中隐隐不安。
她心性沉稳不假。
可一涉及到灾民和百姓的事情上,她更果断更决绝!
水患在即,她忧心灾民,也未必不会剑走偏锋,选择百鬼坡抄近路。
“下去看看。”
“啊?还要下去啊?好不容易上来的...”
萧祯扬鞭掉头回去。
赵真抬手未来得及阻拦,帝王身影消失在深夜中。
真是的!
她那样娇弱的女子,怎么会走阴森险峻的百鬼坡?
关心则乱,说的就是现在吧。
等我有了心上人,才不会像陛下这样。
赵真挥着鞭子追上去。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坡下,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等着他们离开,不远处的林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道身影落在他们刚停的位置。
“主子,是大靖皇帝!”
其中一个黑衣人站在前面那人身侧,抱拳说道。
被叫主子的黑衣人,负手站在最前面,浓黑的阴影里,他身影若隐若现。
明明看不清全貌,可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昏暗中,他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坡下,稍时才缓缓开口,一道冰冷又低沉的嗓音传来。
“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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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定时发布时间没选上,就算加更一章哈,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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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正常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