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婉儿。”杜修先行礼,随即目光落在桑禾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担忧,“苏姑娘,事情我都听说了。”
杜县丞,一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则在桑禾身上打量。
桑禾站起身,对着杜县丞深深一揖:“杜大人,晚辈今日冒昧来访,实属走投无路,还望大人能指点迷津。”
她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她知道,这件事最终能否解决,关键就在于眼前这位清河县的二把手。
杜婉儿急忙跑到父亲身边,摇着他的胳膊撒娇:“爹!您可一定要帮帮桑禾妹妹!那个赵三太坏了!”
杜修也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苏姑娘的福源记,为本县增添了不少活力,亦是良心商家。如今遭此恶霸欺凌,若我们坐视不理,恐寒了百姓之心。而且,王县令如此明目张胆地徇私枉法,于我县官声,亦是极大损害。”
杜夫人也柔声劝道:“老爷,苏姑娘是个好孩子,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吧。”
一家人都在为自己说话,桑禾心中感动不已。
杜县丞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桑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姑娘,你可知,本官为何要帮你?”
桑禾一愣,随即坦然道:“晚辈不知。晚辈只知,如今能求助的,唯有大人您。”
杜县丞的嘴角,逸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缓缓说道:“帮你,有三个理由。其一,你是修儿和婉儿的朋友,于情,我杜家不能见死不救。其二,你所经营的福源记,确如修儿所言,是桩好生意,于理,当受官府庇护,而非打压。其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据我所知,王县令在清河县的任期将满,吏部考评在即,他正谋求升迁调任。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治下出现任何污点,影响他的仕途。”
桑禾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杜县丞的言外之意。
王县令怕出事!
而赵三公然带人堵门闹事,欺压商户,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若是闹大了,捅到上面去,对王县令的考评绝对是致命一击。
“所以……”桑禾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这件事,本官可以出面去跟王县令‘聊一聊’。”杜县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过,我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必须处理此事的由头。”
他看着桑禾,像是在考验她一般。
桑禾的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主意。她对着杜县丞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脆而坚定:
“晚辈明白了。明日,晚辈会联合城中几家同样受过赵三欺压的商户,写一份联名状,递交县丞大人。就说……我等不堪其扰,若县里不能为我等做主,我等便只好歇业关门,另谋生路了。”
这话的分量极重。
几家有影响力的商铺同时歇业,这在清河县绝对是件大事。消息传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说王县令治下营商环境恶劣,逼得商户无法生存。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县令为了他的官声和前途,绝对不敢硬接!
杜县丞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他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你且回去准备吧,明日,本官静候你的联名状。”
这,便是答应了。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几位在清河县颇有名望的商铺掌柜,便悄悄聚集在了福源记的后院。
这些人里,有城东最大的布庄老板,也有城西最有名的酒楼掌柜,他们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地受过赵三的骚扰和盘剥,只是敢怒不敢言。
当桑禾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并暗示此事已得到杜县丞的默许时,几位掌柜的脸上都露出了既激动又犹豫的神情。
“桑掌柜,这法子……能行吗?那赵三背后可是县令大人啊!”布庄的刘掌柜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万一没把赵三扳倒,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酒楼的孙掌柜也附和道。
桑禾看着他们,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各位掌柜,富贵险中求。如今赵三已经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是退无可退。你们扪心自问,难道就能一直忍受他的敲诈勒索吗?今天他能让我福源记开不了门,明天就能让你们的布庄、酒楼也关门大吉。”
她环视一周,继续说道:“这次,有杜县丞在背后为我们撑腰,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王县令要升迁,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怕出乱子。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要一个公道,一个能安安生生做生意的环境。这份联名状递上去,就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王县令,让他自己去选,是保一个远方亲戚,还是保他自己的锦绣前程。”
桑禾的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上涌,又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是啊,王县令才是最怕事情闹大的人!
“好!桑掌柜,我老刘干了!与其天天被那龟孙子吸血,不如拼一把!”刘掌柜第一个拍了板。
“我也干!早就看那赵三不顺眼了!”孙掌柜也一拍大腿。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很快,一份由桑禾亲手执笔,措辞恳切又暗藏锋芒的联名状便写好了。上面详细罗列了赵三近年来的种种恶行,最后联署上了七八家商铺掌柜的名字和手印。
巳时,县衙。
杜县丞端坐在签押房内,慢条斯理地处理着公务。
当桑禾派人将联名状递上来时,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了手边,继续处理其他文书,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份联名状,起身走出了签押房,径直朝着县令王大人的值房而去。
王县令正在为自己调任的事情与心腹师爷商议,见到杜县丞进来,脸上堆起了笑容:“杜大人,何事劳你亲自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