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出发那天,沈清禾没去送。
她站在清霜院窗边,看着东边天色刚亮透,她心里算着时辰,周掌柜那边应该已经出了城门了。
秋桃端着早饭进来,放在桌子上。
沈清禾转过身,在桌边坐下,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问秋桃。
“高虎回来了吗。”
“回了,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高虎拿着一封信进来,走到桌边,将信递过去。
“王妃,这是周掌柜临走前留的,说是等到了岳州那边,会再传一次消息回来。”
沈清禾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折好压在茶盏底下。
“盯着驿站,有消息立刻来报。”
高虎应了声,退了出去。
沈清禾把那碗粥重新端起来,把粥喝完,站起来往外走。谢厌舟那边还有几件事要议。
走到廊下,莫离迎面过来,脚步有点急。
“王妃,朝会那边——”
“出事了?”
莫离点头,压低声音,“王爷在朝堂上提了先帝遗诏的事。”
沈清禾手顿了一下。
“提了多少。”
“没明说,只是借着边关战事,说了一句'先帝驾崩时有话未尽,传位之事尚有疑',圣上当场翻脸,厉声呵斥王爷妖言惑众,强行散了朝会。”
沈清禾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往书房方向走。
“王爷现在在哪儿。”
“刚回府,在书房等您。”
沈清禾加快脚步,推开书房门,看见谢厌舟靠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
她进去,把门带上,在下首坐下。
“王爷,遗诏的事,现在提是不是太早了。”
谢厌舟抬眼看她,“不早,圣上已经在动手了,要是再不让他分神,边关那边撑不住。”
沈清禾没说话,手搭在桌沿。
谢厌舟继续,“朝会上那句话,我只说了一半,没把遗诏拿出来,圣上那边就算想查,也查不到实物在哪儿。但这句话一出去,京城里已经传开了,百姓和官员都会开始怀疑,圣上的位子是不是来得正。”
“可圣上会反咬,说王爷造谣。”
“会,但他咬不死。”谢厌舟把茶盏端起来,转了两下,“先帝驾崩那天,在场的人不少,太后还活着,几个老臣也在,他们心里清楚有没有遗诏。我这么一说,他们就会想起来,当年那些疑点。”
沈清禾盯着他,“王爷是要让那些人开口?”
“不用他们开口,只要他们心里有数,朝堂上的风向就会变。”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禾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圣上那边,会怎么动。”
“他会派人来查我,查王府,查所有跟我有关的人。”谢厌舟把茶盏放下,“但他查不到遗诏在哪儿,因为遗诏不在王府。”
沈清禾抬眼,“在哪儿。”
谢厌舟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谢厌舟开口,“清禾,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沈清禾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外头有脚步声,钟远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走到桌边,放下。
“王爷,圣上刚下旨,让御史台彻查镇南王府近三年的账目,还有王府名下所有产业的往来记录。”
谢厌舟扫了一眼那份圣旨,没动,“来得够快。”
“不止这个,”钟远继续,“圣上还派了两个御史,明天一早就进王府,说是要核对人员名单,查王府里有没有藏匿朝廷要犯。”
沈清禾手在膝上攥紧了一下,松开。
谢厌舟看了她一眼,对钟远说,“账目那边,让管事配合,该给的都给,别藏着。人员名单也是,王府里有多少人,一个不漏地报上去。”
钟远停了一下,“王爷,这么配合,圣上那边会不会——”
“会觉得我心里没鬼,”谢厌舟打断他,“他现在查不到遗诏,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漏洞。我这边越配合,他越找不到把柄。”
钟远应了声,退出去。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安静,橘猫蹲在廊下晒太阳。
“王爷,”她没回头,“御史明天进府,会不会查到云锦阁那边。”
“会。”
“那商队的事——”
“商队走的是岳州水路,挂的是陆家旁支的名头,查到云锦阁,也查不到商队。”谢厌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但有一件事,你得做。”
沈清禾转过头看他。
谢厌舟继续,“云锦阁这个月的账,做两份,一份真的,一份假的。假的那份,把所有往边关走的货都抹掉,只留京城和江南的生意。御史来查,给他们看假的。”
沈清禾想了想,“账能做,但云锦阁的伙计——”
“伙计那边,我来安排,”谢厌舟说,“钱掌柜和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这几天都离开京城,去外地避一避。等御史查完,再回来。”
沈清禾点头,“行,我让秋桃去办。”
两个人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外头风过,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谢厌舟忽然开口,“清禾,你怕吗。”
沈清禾停了一下,转头看他,“怕什么。”
“怕圣上查到你头上。”
沈清禾笑了一声,“王爷,我要是怕,当初就不会主动嫁进镇南王府。”
谢厌舟盯着她,没说话。
沈清禾继续,“圣上要查,查就是了,我这边账目干净,生意也干净,他查不出什么。就算真查到陆家那边,陆家是我娘的娘家,和王府有什么关系,圣上想查,先把和离书的事说清楚。”
谢厌舟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想明白,”沈清禾转过身,往门口走,“就只能等着被人踩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王爷,遗诏的事,既然已经提了,接下来就不能再拖。圣上现在已经开始查王府,下一步,他肯定会动手。”
谢厌舟没有回答。
沈清禾继续,“大典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圣上会用尽所有手段,逼王爷把遗诏交出来。”
“我知道。”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谢厌舟走到桌边,把那份圣旨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先让他查,查到他以为自己赢了,再出手。”
沈清禾转过头,看着他。
谢厌舟继续,“圣上这个人,疑心重,但也自负。他现在查王府,是因为他觉得遗诏一定在我手里。等他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他就会松懈。”
“松懈了,就是破绽。”
“对。”
沈清禾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那我这边,继续盯着云锦阁,别让御史查出漏洞。”
“嗯。”
她推门出去,廊下风凉,她把外裳领子拢了拢,往清霜院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云锦阁的账要怎么做,哪些伙计要先送出去,哪些账目要重新对一遍。
还有更深的一层。
圣上现在已经开始查王府,下一步,他会不会直接对谢厌舟动手。
一旦动手,谢厌舟能不能撑住。
她走到清霜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灯还亮着,谢厌舟的身影在窗后,没动。
她转过身,推门进去。
这一夜很长,但事情不等人。
次日一早,御史进了王府。
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都是圣上亲信。
他们进门,没有客套,直接让管事把账册和人员名单拿出来,一项一项地查。
沈清禾站在清霜院窗边,看着那两个御史在前厅进进出出,脸上没有表情。
秋桃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姐,云锦阁那边,钱掌柜已经带着几个知道内情的伙计出城了,剩下的人,都交代过了,不会乱说。”
“账呢。”
“做了两份,假的那份,已经放在云锦阁后厅,御史要查,随时能拿。”
沈清禾点头,没再说话。
外头有脚步声,高虎从廊下过来,走到窗边,低声道:“王妃,御史那边,查完王府的账,下一步要去云锦阁。”
“什么时候。”
“明天午后。”
沈清禾把手搭在窗框上,“让云锦阁那边准备好,御史来了,该配合就配合,别露出破绽。”
高虎应了声,转身要走,沈清禾又叫住他。
“等等。”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去。
“这个让人送去陆家,告诉我娘,这几天别回京城,在庄子上待着,等御史查完再说。”
高虎接过去,出去了。
沈清禾重新走回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前厅那边,两个御史还在翻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
她知道,他们查不出什么。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圣上的手段,不会只有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