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大堂,巳时刚过。
陆氏站在堂下,背脊比上次直。她今天换了一身靛蓝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那沓契书叠得整整齐齐,捏在手里,没有一点抖。沈文元坐在对面,身边只剩一个幕僚。上次来,他身边还有三个人。
推官翻着案上那份账册,翻了很久,没说话。堂外已经围了人,比上次更多。有专门来看热闹的,有认识沈家的旧邻,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踮着脚往里瞧。
推官终于抬起头,“这份借据,是沈文元亲笔?”
“是。”陆氏声音稳,“当年两位中间人,一位现在亳州,一位在京城永安坊,随时可以传证。”
沈文元坐不住了,“大人,这借据年份久远,真伪尚——”
“沈文元。”
推官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上次也是这句话,今日你的幕僚少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去核实真伪去了。”
堂外有人笑出声。
沈文元脸色铁青。
陆氏把另一份文书递上去,“还有一件事,大人,民妇娘家账房这几日重新核算了嫁妆明细,发现有一笔铺子的租金,这八年一直进了沈家公账,从未分给民妇,请大人一并验看。”
沈文元幕僚猛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文元把那句话听进去,手在袖子里攥紧。
堂上安静了一刻。
推官把两份文书都压在案上,“沈文元,你可有异议。”
沈文元坐在那儿,没动。
这一刻,他没再开口。
陆氏转过头,往堂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人堆里,沈清禾站在最后头,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半张脸被人群挡着,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陆氏转回头,收回视线。
沈文元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和离可以,嫁妆要分三成给——”
“不分。”陆氏打断他,“一两银子都不分。”
“这是你嫁进沈家这些年的——”
“这些年,”陆氏把他后半句话截断,声音还是平的,“您要不要我把这些年的账也一并算清楚?”
堂外一片寂静。
沈文元闭上嘴。
和离书,当天午后批下来了。
陆氏拿到文书,没在官府多待,带着丫鬟直接出门。
沈清禾候在外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并排往前走,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半条街,陆氏忽然开口,“我刚才想,要是早些年就这么做了——”
她没说完,又停了。
沈清禾没接,只是把她的手握了握。
陆氏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手,嗯了一声,往前走。
沈家,正厅,当天傍晚。
沈凌把那份和离书拍在桌上,脸色很难看。
“爹,陆氏把所有嫁妆都带走了,库房现在——”
“我知道。”沈文元坐在主位,闭着眼,“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沈凌声音拔高,“云峰那边的货款还没付,城南的铺子押了三个月的租没收,二叔那边今早又让人送了话来,说地契的事——”
沈文元猛地睁开眼,“让他们都滚。”
管事缩在门口,头低得快贴到胸口。
沈凌盯着他爹看了一会儿,“爹,现在还有一件事,比陆氏嫁妆更要命。”
沈文元没说话。
“御史台那边,”沈凌把声音压下去,“有人在查赈灾款的账。”
沈文元眼皮跳了一下。
“查到哪儿了。”
“还没有定论,但听说,有人把一份对账文书递进去了,时间对得上,数字也对得上。”
屋子里静了一阵。
管事往后退了半步,悄悄往门外挪。
沈文元忽然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碎了一地,“是谁,是谁递的。”
沈凌没有回答。
王府书房,同一天,掌灯时分。
谢厌舟把那份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推给莫离。
“送出去。”
莫离接过,没动。
“王爷,这账册一进御史台,沈文元就没有退路了,圣上那边——”
“圣上那边,”谢厌舟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正好让他看看,自己养着的人,底下干了什么。”
莫离想了想,“圣上若是震怒,可能拿沈文元出气,但也可能——”
“也可能压下去,护着他,”谢厌舟把茶盏放回去,“所以账册要一式两份,一份御史台,一份,送去大理寺。”
莫离停了一下,“两边同时递,圣上想压也压不住了。”
“嗯。”
莫离把账册收好,退出去了。
谢厌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清霜院走。
院子里灯亮着。
沈清禾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封信,看得很认真,连脚步声都没注意到。谢厌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陆氏写来的?”
“嗯。”沈清禾把信叠起来,“她说想去城外住一阵,等沈家的事彻底平了再回来。”
“想让她住哪儿。”
“王爷在城郊有个庄子,”沈清禾抬起头看他,“借用几个月,成吗。”
谢厌舟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我也会安排。”
沈清禾把信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谢厌舟换了个话头,“御史台那边,两三天内会有动作,你知道了别意外。”
沈清禾手顿了一下,“账册递进去了?”
“嗯,大理寺也有一份。”
沈清禾往椅背上靠了靠,“沈文元肯定会往上找人。”
“找得到,也没用,这次账册来源干净,查不到王府这边。”
“来源干净,”沈清禾重复这四个字,“高虎办的?”
谢厌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
橘猫从廊下跑过来,蹭了一下沈清禾的裙角,又跑了。
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王爷。”
“嗯。”
“沈家倒了,我娘带走嫁妆,沈文元被查,这一局,算是收尾了。”
“嗯。”
“但圣上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沈文元是他的人,被查了,他得找人出气。”
谢厌舟转过头,看着她。
沈清禾对上他的视线,“所以账册这件事,时机选得很准——祭天大典前,圣上正乱着,顾不过来。”
谢厌舟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清禾把视线移开,往院子里看。
“王爷,沈若柔现在还在城西破庙那边。”
“嗯,我知道。”
“她一直没动。”
“她在等。”
“等什么?”
谢厌舟没有立刻回答,把茶盏端起来转了转,“等沈家彻底完了,看看还有没有残局可捡。”
沈清禾笑了一声,“她还没死心。”
“有21世纪的东西垫底,她当然没死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
廊下灯笼被风带着晃了两下,又稳住。
御史台,三日后,上午。
弹劾的折子是朝会上当众念的。
沈文元挪用赈灾款一事,从账册到对账文书,从经手人到收银庄口,条条都对得上,无一处漏洞。
圣上坐在上头,脸色没变,但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按着,没松过。
沈文元跪在地上,一个字没说,就这么跪着。
他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散朝之后,沈家的几个旧交故意绕道走,离他五步远。
沈文元出了宫门,上了轿,把帘子放下来。
轿里暗着,他靠着轿壁,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份账册,从哪儿来的。
他已经想了三天了,查不出源头。
清霜院,同日,傍晚。
秋桃拿着一份邸报进来,放在沈清禾手边,“小姐,朝会那边有消息了,沈文元被当堂弹劾,圣上下令彻查,停职待审。”
沈清禾把账册搁下,拿起邸报看了一眼。
“沈家兄弟那边呢。”
“听说三爷沈重,今早去了二房,下午又去了城郊那处宅子,出来的时候带着两个箱笼。”
“拿东西跑路了,”沈清禾把邸报折好,“沈凌呢。”
“沈凌堵在门口骂了他半条街,后来被管事劝进去了。”
秋桃说完,脸上忍着笑。
沈清禾把邸报搁在桌角,“二房那边,最近消停了多少天了。”
“七八天了,自打上次在公堂上被沈文元驳回来,就没动静了。”
“等沈文元被查,他们会动的,”沈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沈家库房还有多少,二房摸得清楚,这时候不出来抢,更待何时。”
秋桃跟过来,小声问,“那咱们要不要——”
“不要动,”沈清禾往外看了一眼,“让他们打,打得越难看越好。”
她顿了顿,“等沈文元流放的文书下来,再去见我娘。”
秋桃点头,退下去了。
沈清禾站在窗边,没动。外头天色往下沉,云压着。沈若柔还在破庙里,沈家快彻底倒了。
这盘棋,下到现在,最难收的那颗棋,还压在那儿没动。
她把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扣了两下,停住了。
等。
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