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书房,酉时末。
谢厌舟把最后一份折子看完,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莫离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站定。
“王爷,清霜院那边传话来,说王妃今晚不过来用膳了,让厨房送过去。”
谢厌舟没有回头,“她在忙什么。”
“听秋桃说,在理账,还有几封信要回。”
谢厌舟点了点头,“让厨房多备几样菜,别让她饿着。”
莫离应声退下。
谢厌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后,把那份折子重新翻开。上头写的是沈文元的案子,御史台已经正式弹劾,圣上那边压了三天,今天下午终于松口,同意彻查。这个结果,比他预料的来得快。
沈清禾那招公开口供,打得准。
谢厌舟把折子合上,走到门口,往清霜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这几天忙得连王府正厅都没去过,每天窝在院子里理账、写信、见人,秋桃说她昨晚一直忙到三更天才睡。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沈家的事还没完,陆氏那边和离书已经递上去了,但沈文元那边还在拖,她得盯着,不能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还有云锦阁那边,预售的货快到了,她得盯着质量,盯着交付,盯着那些贵妇的反应。
这个人,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就不会停。谢厌舟往回走,走到案边,手按在那份折子上。沈家的事,快结了。等结了,她会不会真的要那张和离书。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坐下,提笔。
王府前厅,三天后,傍晚。
沈清禾进来的时候,厅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她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秋桃在旁边笑,“王爷说沈家的案子尘埃落定了,让厨房多备了几样,说是给王妃庆贺。”
沈清禾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些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她没说话,在主位旁边坐下。
谢厌舟从里间出来,看见她坐着,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累了?”
“还好。”
“脸色不太好,这几天没睡够?”
沈清禾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事情多。”
谢厌舟没再问,示意莫离上菜。两个人吃得安静,偶尔说两句,都是公事。等到菜过了一半,莫离端上来一壶酒。
沈清禾抬头看了一眼,“桂花酿?”
“嗯,”谢厌舟把酒壶接过来,给她倒了一杯,“尝尝。”
沈清禾接过去,闻了闻,没有立刻喝。
“王爷今天心情不错。”
谢厌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沈家的案子定了,陆氏的和离书也批下来了,你该高兴。”
沈清禾把杯子放下,没有喝。
“我是该高兴,可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完。”
“沈若柔那边?”
“她还没动静,”沈清禾看着桌上那杯酒,“太安静了。”
谢厌舟把杯子搁下,“她现在自顾不暇,沈家倒了,顾长渊那边也被牵连,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知道,但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谢厌舟没有接话,只是把她面前那杯酒往前推了推。
“喝一杯,放松一下。”
沈清禾盯着那杯酒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端起来,仰头喝了。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着点甜,但后劲不小。她放下杯子,谢厌舟又给她倒了一杯。
“别喝太多。”她说。
“不会。”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沈清禾话多了起来。
“王爷,你说沈若柔为什么那么恨我。”
谢厌舟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不止是恨,”沈清禾把杯子转了转,“她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抢走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谢厌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清禾继续道:“她从小在沈家长大,所有人都把她当嫡女捧着,忽然有一天,真正的嫡女回来了,她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所以她要把你赶走。”
“对,”沈清禾笑了一声,“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稀罕沈家那点东西。”
谢厌舟把酒壶放下,“那你稀罕什么。”
沈清禾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稀罕的,只是想活得明白一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想再被人当棋子摆弄,不想再看着娘被人害死,不想再——”
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谢厌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想再嫁错人。”
沈清禾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嫁错人?”
“你前世嫁给顾长渊,过得不好。”
沈清禾猛地抬起头,眼神有点慌。
谢厌舟把杯子搁下,声音很平,“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清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厌舟继续道:“你重生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你——”
“你做的那些事,太超前了,”谢厌舟打断她,“会员制,饥饿营销,还有那些你提前知道的消息,都不是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女子能想出来的。”
沈清禾坐在那儿,没动。
谢厌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蹲下来。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重生,”他说,“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不是真的想留在这儿。”
沈清禾看着他,眼神有点涣散。
酒劲上来了,她脑子有点晕。
“王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厌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住。
“因为你值得。”
沈清禾笑了,那笑有点苦。
“可我不值得,”她说,“我利用你,利用王府,利用你的势力对付沈家,我——”
“我知道。”
“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清禾愣住。
谢厌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娶你?因为我也在利用你。”
沈清禾没说话。
“你有商业头脑,有钱,有人脉,”谢厌舟说,“这些都是我需要的。”
“所以我们只是互相利用?”
谢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站得很近。
“一开始是,”他说,“但现在不是了。”
沈清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那现在是什么。”
谢厌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呢。”
沈清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退开,但谢厌舟没有松手。
“王爷,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那你——”
“我很清醒,”谢厌舟打断她,“清醒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清禾盯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沈清禾忽然开口:“王爷,等一切尘埃落定,你真的舍得放我走吗?”
谢厌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声音很低。
“你既入了我这镇南王府,便是上天入地,本王也不放。”
沈清禾愣住。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厌舟把她抱得更紧,“沈清禾,你听清楚了,和离书那张纸,我可以给你,但你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沈清禾把头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可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是契约婚姻,”谢厌舟打断她,“但契约里没写,不许我动心。”
沈清禾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厅里站了很久,外头天色越来越黑,廊下的灯笼晃了几下,又稳住。莫离在门外站着,没有进去,只是低声对秋桃说:“今晚别进去了,让他们自己待着。”
秋桃点头,跟着莫离往外走。
厅里只剩两个人,沈清禾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王爷,我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说,“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等你得到皇位之后,就不需要我了。”
谢厌舟把她的脸捧起来,拇指擦过她眼角。
“那你就留下来,看我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
沈清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厌舟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沈清禾,我谢厌舟这辈子,只会说一次这种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留下来,陪我。”
沈清禾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好。”
这一夜,王府前厅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沈清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谢厌舟的床上。
她愣了一下,记忆慢慢回来。
昨晚她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还哭了。
她捂住脸,觉得丢人。
门推开,谢厌舟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
“醒了?”
沈清禾放下手,坐起来,“我昨晚——”
“喝多了,”谢厌舟把汤递给她,“先喝了。”
沈清禾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舌头疼。
谢厌舟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昨晚的话,还记得吗。”
沈清禾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记得。”
“那我问你,”谢厌舟说,“你是真心想留下来,还是酒后胡话。”
沈清禾把汤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你呢,你昨晚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谢厌舟没有犹豫,“是。”
沈清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那我也是。”
谢厌舟把她的手握住,“那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
“和离书那张纸,我会给你,但你不许走。”
沈清禾笑出声,“王爷,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晨光正好,廊下有丫鬟在扫地,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一切都很平常,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清禾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我得回清霜院了,云锦阁那边还有事。”
“嗯。”
沈清禾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王爷。”
“嗯?”
“多谢。”
谢厌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清禾转身出去,走出去几步,嘴角还是弯着的。秋桃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昨晚——”
“别问了,”沈清禾打断她,“回清霜院。”
秋桃闭嘴,跟在她身后。
走出去一段路,秋桃忽然小声说:“小姐,您今天看着心情很好。”
沈清禾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有吗。”
“有,奴婢从来没见您笑得这么开心过。”
沈清禾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心情好吗。
好像是。
但她不知道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沈若柔那边还没动静,祭天大典也快了,谢厌舟的夺位计划还在进行。
一切都还没结束。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安心一点了。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个人,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