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书房,深夜。
莫离进门的时候,谢厌舟正坐着,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手边压着两块小石头,什么都没写,就这么空着。
“来了。”谢厌舟没抬头。
“来了三个,”莫离压声,“从西墙翻进来,都是宫里的人,手法是御前侍卫那套。”
谢厌舟把舆图往旁边一推,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
“书架后头那个暗格,你去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案上。”
莫离停了一下。
“就放着?”
“就放着。”
莫离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卷轴,深色绢布,边上压着金漆,看着年头不短了。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退到门边。
谢厌舟也没动,就坐在那儿,背对着窗。
外头没有风声,也没有脚步声,但屋檐那个方向,有个人正趴着,屏声凝气。
谢厌舟知道。
他端着茶盏等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样的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莫离,这东西换地方压了多少年了,让他们看清楚了再走。”
莫离没说话。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外头有个极轻的响动,是翻墙走人的声音。
谢厌舟把茶盏搁下。
“走了几个?”
“走了两个,”莫离走进来,“第三个,还在西厢那边。”
“让他带走。”
莫离皱眉:“王爷,那东西若是进宫——”
“进宫,才有用。”谢厌舟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卷轴翻了个面,“进宫,才能让他睡不着觉。”
莫离不说话了。
谢厌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卷轴,重新收起来,推进暗格,暗格没有锁。
第二天,清霜院,早饭后。
秋桃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
“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有请。”
沈清禾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抬起头。
“说什么事?”
“说请王妃进宫叙话,赏菊,没说别的。”
赏菊。
这时节,御花园的菊还没全开,这邀请来得不是时候,也不是没有时候。
沈清禾把账册搁在桌上,站起来。
“备车。”
秋桃转身,又折回来:“小姐,要告诉王爷吗?”
“不用。”
太后的寝宫,临窗摆了一排盆栽,颜色各异,有几盆已经开了,有几盆还是苞。
太后坐着,手边放着沈清禾上次送来的那本画册,翻开,压着书签。
沈清禾进来,行礼,太后抬手让她起。
“坐,不必那么拘着。”
宫女端茶上来,沈清禾接了,捧在手里,没喝。
太后扫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那本画册,翻了一页,手指在一幅绣样上停下来。
“这个花色,今年还有吗。”
“有,但数量不多,臣妇回去让人留出来,专程给太后送几匹。”
太后没接话,把画册合上,顺手搁在旁边,像是随口说的。
“昨夜宫里出了点事,你知道吗。”
沈清禾捧着茶盏,手没动。
“臣妇不知,王府那边一夜无事。”
太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镇南王府无事。”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就好。”
沈清禾等着。
太后把茶盏端起来,喝了口,放下,视线落在窗外那排菊上。
“你进宫来,带了什么贺礼没有。”
“回太后,带了一套新出的秋锦,四色,是给太后的。”
“你有心。”太后点了点头,停了片刻,忽然又道,“镇南王这孩子,身子可好些了?”
“劳太后挂心,王爷这阵子将养得还好。”
“好就行。”
太后没再往下说,喝着茶,话题转去问秋天进补的事,问沈清禾在外头开的铺子、最近云锦阁有没有新款,聊了将近半个时辰,始终没再提“昨夜”那两个字。
沈清禾陪着说,该答的答,该笑的笑。
等到出宫的时候,秋桃凑过来,小声问:“太后找来,就说这些?”
沈清禾低头整了整袖口,没有立刻回答。
太后说“昨夜宫里出了点事”,这句话是试探,也是提醒。
至于提醒什么,留给她自己想。
“回府。”
王府,书房,傍晚。
沈清禾把今天的事说了,谢厌舟坐着听,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把手边那盏茶端起来,转了一圈,放下。
“太后亲自开口。”他说,“不是替圣上问的。”
“我也这么想。”
“她见你,是想知道王府昨夜是不是真的无事,还是想知道,我手里有没有那份东西。”
沈清禾没接,等着。
谢厌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外头天已经黑了,廊下灯笼亮着。
“太后这个人,不跟圣上一条心。”
他声音平,但这话本身就够重了。
沈清禾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有追问,只是说:“那昨夜的事,她是知道的。”
“知道圣上派人去了王府,但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今天见我,是想替我们提醒一句,圣上已经动了。”
谢厌舟转过身,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我们”,沈清禾说得很顺,自己都没察觉,谢厌舟听见了,也没有点破。
沈清禾继续道:“那份被带走的遗诏,是真的吗。”
谢厌舟回到案后坐下,把桌上那份舆图重新展开。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清禾顿了一下,“是真的,但不是所有内容都是真的。”
谢厌舟低头,手指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按了按,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沈清禾把答案收下,没再追。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王爷,祭天大典是几日后。”
“十二日后。”
沈清禾点头,把手放在门框上,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十二天,够了。”
说完,推门出去,廊下的灯笼被她带出一阵风,晃了一下,又稳住。
谢厌舟坐在案后,没有动,手指从舆图上那个位置挪开,重新压回去。
十二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够,但也只是够。
长安侯府,书房,同一个晚上。
顾长渊把那封密信拍在桌上,手没拿开。
“圣上派人去镇南王府,拿到了遗诏?”
传消息的人低着头:“说是拿到了,但还没验真假,先送去御前了。”
顾长渊手抬起来,在桌上敲了两下。
沈若柔坐在对面,手边的茶动也没动,她低着头,眼神落在那封信上。
“遗诏。”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起伏,“谢厌舟,手里真有遗诏。”
“若柔,你早知道?”
“早知道有这个可能,”她抬起头,“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顾长渊皱眉,“那现在拿到御前,圣上若是验出是真的——”
“圣上验不出是真的。”
顾长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若柔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眼,重新放下。
“谢厌舟让人拿走的,”她说,“不是他要藏的那一份。”
顾长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若柔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圣上拿到手的,会发现有问题,然后更乱,然后开始查,查遗诏的真假,查当年先帝到底留了什么,越查越坐不住。”
“那谢厌舟是在引蛇出洞?”
“他在让圣上在祭天大典之前,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
顾长渊慢慢坐回去,脸色比刚才白了一截。
“若柔,你说,这个局,我们要不要进去。”
沈若柔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侯府的院子,月光把地上的树影拉得很长。
“进去,”她最后开口,声音很平,“但要在别人摔下去之前,先把自己的脚站稳了。”
顾长渊盯着她背影,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沈若柔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封信叠好,压在砚台下头。
“长渊,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祭天大典那天,圣上的走位,从哪里出来,走哪条路,在哪个位置停,都查清楚。”
顾长渊皱眉,“你要——”
“我还没想好。”沈若柔打断他,声音不高,“先查,再说。”
顾长渊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点了头。
沈若柔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喝了口,凉的。
她放下茶盏,盯着桌面,没有出声。
谢厌舟手里有遗诏,太后那边和圣上不是一条心,沈清禾卡着商路和贵妇圈,手里还有柳姨娘的口供。
这几条线,现在都在动,方向各不相同,但最后会撞到一起。
撞的时候,谁站在正中间,谁就死。
她不打算站中间。
但她也不打算让沈清禾出来捡便宜。
手边的茶彻底凉透了,她也没换。
十二天。
沈若柔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压,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折好,吹干,没有抬头。
“长渊,这个,今晚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