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婉宁攥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那块软绸子好像要被她的手指掐出印子来。她一直垂着头,盯着帕子边角那朵快褪色的兰花,屋里静悄悄的,静得让人有点发慌。沈清禾也没催,就那么站在床头不远的地方,像是陪着,又像在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一炷香吧,也可能更长。霍婉宁才抬起眼,嗓子有点哑,声音听着干巴巴的:“你刚说的查账……具体是哪笔账?”
“就云锦阁下头那些分号,货品进出得从州府过一道手续,账是挂在采买单子上的。”沈清禾的声音低低的,几乎贴着喉咙眼出来,“里头有对不上的地方,我顺着线头理,理来理去……最后摸到了长安侯府一个小管事头上。”
霍婉宁眼神猛地一沉,喉咙动了动:“长安侯府?”
“嗯。”
“顾长渊……”霍婉宁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带着刺,“肯定又是沈若柔在后头捣的鬼。”
沈清禾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霍婉宁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身子往后一倒,重重靠回床柱上,顺手把脸颊边散下来的碎发胡乱拨到耳后。“她可真行。我爹还在工部坐着呢,她这么算计我,不就是想打我们霍家的脸?”
“她打的不光是脸。”
霍婉宁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但凡跟我走得近点的,她都想踩一脚。”沈清禾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立刻钻了进来,烛火猛晃了几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摇。“婉宁姐,我今天过来,不单是为了给你提个醒。”
霍婉宁依旧靠着,目光跟着沈清禾的身影转,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工部这几年修修补补那些工程的账本,你能不能想法子,帮我看看?”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霍婉宁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你要查的,根本不是顾长渊,是不是?”
沈清禾背对着她,没吭声。
霍婉宁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阵,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要查的,是沈文元。”
沈清禾抬手把窗子合上,转身走回来,在床沿坐下:“那几笔有问题的账,倒回去查,倒腾到工部一笔修缮款上。账面拨出去的钱,和实际花掉的数,差了不少。当年签字的是沈文元手底下的人,那时候,他正好管着这摊子事。”
霍婉宁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而账面上能对得上的那部分钱,最后……都进了长安侯府的私库。”
霍婉宁慢慢坐直了身子,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沈文元和顾长渊勾着,在工部的账上动手脚?”
“现在没实打实的证据,所以才要查清楚。”
霍婉宁沉默了很久,久到烛芯又“噼啪”响了一下,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清禾,你现在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转头告诉我爹?”
“不怕。”
“为什么?”
沈清禾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踏实:“霍大人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更清楚。”
霍婉宁抿了抿唇,不问了。她在工部衙门的后院长大,什么账是清白的,什么账底下藏着猫腻,她从小看到大,心里有本账。
“要多快给你?”
“当然是越快越好,但也不用急在这两天。”沈清禾站起身,“婉宁姐,你帮我查这笔账,不单是帮我。”
霍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我知道。”
“她们把你逼到这个份上,你手里得有点实在的东西,才能把场子找回来。”
霍婉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绣线,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清禾,我问你句实话。”
“你问。”
“你提前知道我会有这一遭,账的事也早就在查了……你其实早就知道沈若柔要对我下手,对不对?”
沈清禾没立刻回答。
霍婉宁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你不用瞒我,我不怪你。”
“是听到点风声。”沈清禾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可有些事,说太早反而坏事。”
霍婉宁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行。”她重新滑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听着还是没什么力气,“你让我喘口气,缓两天。等我出了这屋子,马上去办。”
沈清禾转身朝外走,手刚搭上门,身后传来霍婉宁的声音。
“清禾。”
沈清禾停下,没回头。
“这回,我不会再干等着别人来救了。”
沈清禾从霍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吓人。
秋桃提着灯笼等在马车边上,冻得直跺脚,见她出来,赶紧小跑着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小姐,怎么样……成了吗?”
沈清禾踩着脚凳上了车,没应声。秋桃跟着钻进车厢,见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也不敢多问,只悄悄把暖手的小铜炉推到她手边。沈清禾接过来,抱在手里,依旧沉默着。
她知道霍婉宁这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认识这么多年了,她什么脾气自己清楚,不是说了不算的人。可现在最麻烦的还不是查账,是沈若柔那边。
外头那些话早就传开了,就算以后能证明信是假的,霍婉宁被关在家里这些天,名声早就坏了。
要想把这摊子烂事彻底翻过来,关键还在那些假信上。信是假的,字是模仿的,动笔的那个林书玉也是被人花钱雇的。只有证明字是仿的,再把林书玉被收买的事坐实,这局死棋才算真的活了。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沈清禾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书房窗子里还透着光。她穿过垂花门,没回自己院子,脚下一转,朝着书房去了。莫离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见她过来,眼皮抬了抬,朝书房方向努了努下巴。
沈清禾推门进去。
谢厌舟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纸,见她进来,抬眼扫了她一下:“霍婉宁那儿,说通了?”
“说通了。”沈清禾在他对面坐下,“她答应帮我查工部的账。”
谢厌舟放下手里的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工部的账。”
“沈文元当年经手的一笔修缮款,账面和实际用度对不上,缺口不小,最后那钱流进了长安侯府。”沈清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笔账,上辈子我没挖出来,这辈子……想试试看。”
谢厌舟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纸上,又好像没在看。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霍尚书是个聪明人,他女儿替你查账,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
“他一定会插手。”
“我要的,就是他插手。”沈清禾把暖手炉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沈文元在户部,顾长渊在长安侯府,两个人缠在一块儿,光靠我们,动不了那本账。霍尚书在工部经营了这么多年,有他的人出面,拿到的东西才够分量。”
谢厌舟看着她,没说话。
“再说了,”沈清禾接着道,语气没什么起伏,“霍婉宁出了这事,霍尚书心里本来就憋着火,没地方撒。我给他递个梯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谢厌舟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那些假信,你打算怎么弄?”
“找几个懂笔迹的行家,拿着霍婉宁平时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比对,总能找出破绽。”沈清禾说,声音很稳,“字形能模仿,可下笔的力道、收笔的角度、连笔的习惯,这些长年累月积下来的东西,短时间学不像。”
“这样的人,你能找到?”
“得请王爷帮个忙。”
谢厌舟抬眼看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王府从前的旧人里,有在礼部当过差的,见过不少各家女眷的笔墨,辨别字迹这种事,他们比我在行。”沈清禾重新拿起手炉,掌心贴着那点温热的铜壁,“给我三天时间。”
谢厌舟没再多说,把桌上那张纸折好,推到一边,提高声音叫了句:“莫离。”
门外立刻应了一声。
“把府里懂鉴别字迹的人,列个单子,明天给王妃送过去。”
“是。”
书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厌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霍婉宁这个人,信得过?”
“比大多数人靠得住。”沈清禾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斩钉截铁的味道,“她这回吃了大亏,肯定会拼尽全力。”
“你倒是直来直去。”
“跟王爷绕弯子,没什么意思。”
谢厌舟垂下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沈清禾起身准备走,手刚搭上门,谢厌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那个林书玉,我派人去查了。”
沈清禾脚步一顿,没回头。
“他三天前才进的京,住在南城一家小客栈里,说自己是个赶考的举子,可这几天的花销……不像个寻常穷书生能负担的。”
“花了多少?”
“五六天功夫,七八两银子出去了。”
沈清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七八两银子,说多不算多,可说少也不少。一个借钱上京、指望着考取功名的穷秀才,这么花钱,确实有点扎眼。
“让人盯紧点,”她声音沉了沉,带着点冷意,“等他再动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你觉得他还会动?”
“他收了别人的钱,这出戏就还没唱完。”沈清禾转过身,看着谢厌舟,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沈若柔不会只让他写几封信就收手。她得让这个人‘恰巧’出现在霍府附近,再‘恰巧’被人撞见,那些闲话才能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谢厌舟放下茶杯,没说话。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清禾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风有点大,吹得灯笼直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乱晃。她慢慢地往自己院子走,手里的暖炉已经不怎么热了,她也没让秋桃换,就这么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天。
她得拿到那些假信,得找到懂笔迹的行家,得等霍婉宁查出账目,还得等林书玉在“合适”的时候冒头。每一步都得走准,错一步,霍婉宁可能就真的完了。
两天后,霍婉宁派人送来一个布筒。不是什么正式的拜帖,就是个普通的布卷子,用灰布包着。秋桃接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云锦阁送来的新料子样子。沈清禾打开一看,是三页密密麻麻手抄的账。
纸上记得密密麻麻,左边是工部修缮款项的账面支出,右边是另一份记录,两边的数字好多都对不上,几处特别扎眼的地方,还用蝇头小字加了批注。
“嘉宁七年正月,修南城的库房,批了一千二百两,实际用了八百四十多两,剩下的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嘉宁八年三月,修城南的官道,批了三千两,实际花了两千一百两,剩下的……看附页。”
附页上只有一行小字,挤在角落里:“说是还之前垫付的钱,收钱的是:侯府。”
沈清禾把纸放在一边,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霍婉宁查的,不止她要的那一笔,连带着前两年的也一并查了送过来。不知道是顺手查到的,还是特意多查了给她。
秋桃凑过来,看着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个疙瘩:“小姐,这些对不上的账,难道是……”
“是沈文元把工部的公款,一点一点挪给了长安侯府。”沈清禾把纸重新卷好,卷得紧紧的,“说什么‘垫付款’,不过是给长安侯府填补亏空找的借口。”
秋桃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压低了:“这、这不是贪……”
“是沈文元拿公家的钱,去填顾家的窟窿。”沈清禾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那这事……能直接告上去吗?”
“光凭这点东西,还差得远。”沈清禾把卷轴收好,放进抽屉里,“但拿来敲打敲打人,已经够用了。”
她起身回到书桌边,提笔写了封简短的回信,折好递给秋桃:“送到霍府去,就说账目我收到了,辛苦她。”
秋桃接过信,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脸上带着点困惑:“小姐,霍小姐现在……还被关着呢吧?”
“嗯。”
“那她是怎么把东西送出来的?”
沈清禾放下笔,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真想送,总有法子。”
秋桃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拿着信出去了。
沈清禾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卷纸,展开。她的目光落在“去向不明”那几个字上,看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油都积了一小滩。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才能把这局彻底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