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阁后院,沈清禾正翻着账册,秋桃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小姐,工部尚书府的小姐来了,说是要见您。”
沈清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哪位小姐?”
“说是姓霍。”秋桃想了想,“叫……霍婉宁?”
笔掉在账本上,墨迹晕开一片,沈清禾站起来,没说话,直接往外走。
秋桃愣住,跟在后头小跑:“小姐,您……”
沈清禾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她知道霍婉宁是谁,前世,那是她唯一的闺中密友。
工部尚书的女儿,性子爽朗,待人真诚,不像京城那些贵女一样满嘴客套。两人在一次诗会上认识,霍婉宁对她没有那种“乡野出来的怎么配坐在这里”的眼神,就是很自然地聊天,问她喜欢什么书,喜欢什么花。
那时候沈清禾刚回沈家不久,身边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霍婉宁就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后来沈若柔设局,说霍婉宁和某个举子私通,还伪造了书信,传得满城风雨。工部尚书为了家族名声,将霍婉宁关在家里,半年后传出消息,说她病死了。
沈清禾那时候已经嫁给顾长渊,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去过霍家一次,被霍夫人拦在门外,连霍婉宁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她听说,霍婉宁死前一直在说“清禾会来的,清禾会来救我的”。这事,是她这辈子欠下的。
前院,霍婉宁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齐,腰间挂着个荷包,看见沈清禾出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
“清禾!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清禾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说话。
霍婉宁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脸上没有半点阴霾,像是前世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了?”霍婉宁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不认得我了?”
沈清禾回过神,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有点哑:“认得。”
她把人往里带,没有多说话,一路走到后院的小厅,让秋桃上茶,关门。霍婉宁坐下来,打量着屋子:“你这铺子开得不错啊,我听我娘说,京城贵妇都抢着来你这儿买布料,连临安侯夫人都夸你。”
沈清禾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宁姐,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霍婉宁笑着,“我听说你办了赏丝宴,本来想去的,可惜我娘不放,说家里有客人要我陪着。”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好奇:“清禾,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你不是最怕应酬这些的吗?现在开铺子、办宴席,样样都来,我都快不认得你了。”
沈清禾低头,盯着桌上的茶盏:“人总要变的。”
“那倒是。”霍婉宁撑着下巴,“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比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有精神多了。”
沈清禾抬起头,看着她。霍婉宁还在笑,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防备。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握住她的手:“宁姐,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霍婉宁愣住:“什么事?”
“近来有人在盯着你。”
霍婉宁眨了眨眼,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盯着我?谁?”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怎么说。总不能直接告诉她,你前世被沈若柔陷害,说你和举子私通,最后被家里关起来,活生生憋屈死了。说出来,霍婉宁只会觉得她疯了。
“我说不清楚是谁,但是……”沈清禾顿了顿,“宁姐,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走得近?尤其是……男子?”
霍婉宁脸色变了,她抽回手,站起来:“清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禾看着她,没有说话。
霍婉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有点僵:“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霍婉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觉得我……”
“我不是觉得你怎么样。”沈清禾打断她,“我是担心有人要对你动手。”
霍婉宁安静下来,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抓着衣角:“谁要对我动手?为什么?”
沈清禾坐回对面,手撑着额头:“因为你挡了某些人的路。”
“什么路?”
“我不能说得太清楚。”沈清禾抬起头,看着她,“但是宁姐,你信我,这段时间,你最好避开一些场合,尤其是有外男在的诗会、宴席。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如果有人给你递信,或者让人捎话,说是某个举子仰慕你,想见一面,你千万别信,那是陷阱。”
霍婉宁脸色煞白,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清禾,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清禾没有回答。
霍婉宁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疑惑变成惊恐,又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害我?”
“我只是听到一些风声。”沈清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宁姐,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霍婉宁咬着唇,眼眶有点红。
“我信你。”她说,“可是……你能告诉我,是谁想害我吗?”
沈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说了,你也查不到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
霍婉宁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那我该怎么办?”
“听我的。”沈清禾在她对面坐下,“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不要参加任何宴席。如果有人给你递信,或者让人捎话,你立刻告诉我。”
霍婉宁点头:“好。”
她看着沈清禾,忽然问:“清禾,你是不是……变了?”
沈清禾愣住:“以前你很少管这些事。”霍婉宁说,“现在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提前料到。”
沈清禾垂下眼:“人总要变的。”
霍婉宁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清禾一眼。
“清禾,谢谢你。”
沈清禾点头:“小心。”
霍婉宁走了。
秋桃从外头进来,小声问:“小姐,那位霍小姐……她信了吗?”
“信了。”沈清禾站起来,往外走,“但是不够。”
“不够?”
“信我的话是一回事,能不能躲过去是另一回事。”沈清禾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若柔那边,肯定已经布好局了。”
秋桃跟在她后头:“那咱们怎么办?”
“盯着。”沈清禾往前走,“派人盯着霍婉宁,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沈清禾回到书房,坐下来,手边摆着那本账册,墨迹已经干了,留下一片黑色的痕迹。她盯着那片墨迹,想起前世霍婉宁死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去霍家,被霍夫人拦在门外,霍夫人红着眼睛说,婉宁不想见任何人。后来她听说,霍婉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送的那块帕子,上头绣着两只并蒂莲。
沈清禾闭上眼睛,把那些记忆压下去,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霍婉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