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死在寅时,莫离进来回禀的时候,沈清禾正对着烛火坐着,账本摊在面前,一页没翻。
“王妃,人没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季被带进来的时候,她见过他一眼。年纪不大,下颌线还有些少年气,眼睛里却有股什么东西,叫人看一眼就懂,那不是愚忠,是认死了的那种。
“怎么死的。”
“撞的。”莫离顿了顿,“我们没动他最后一下。”
沈清禾点点头,把账本合上。
能扛住酷刑不吐一个字,最后靠自己了断,她本来以为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沈若柔倒是有福气。
“处置干净,别叫人查到地方。”她站起身,“查到的那些东西,封好,交给王爷。”
莫离应声,退出去,秋桃在门边磨磨蹭蹭,没走。
沈清禾没看她,声音平:“有话说。”
“小姐,那个沈季……他是不是,就是二小姐身边的表兄?”
“嗯。”
“他,什么都没说吗?”
“什么都没说。”沈清禾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外头天还黑着,风凉得很,“所以才叫人叹气。”
她叹的不是沈季,是这种事,没有任何人会赢。
秋桃嗫嚅着:“小姐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沈清禾把窗重新带上,“他不死,死的就是我。”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间,比沈清禾预料的早了半日。
那天正午,长安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婆子,悄悄绕去了沈家侧门。
沈若柔是趴着的。
太后那道旨意下得狠,板子打完不许医治,这一条比什么都毒。五十大板下去,那点皮肉哪里撑得住,早就烂开了,每动一下,疼得连呼吸都不敢深。
她趴着,顾长渊坐在旁边,不敢靠近,只敢坐着,张嬷嬷和春桃死的时候,他在场,那两人一个被勒死,一个沉了井。
婆子低着头进来,走到床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顾长渊看见沈若柔的手骤然攥住了床单,她没有立刻出声,等婆子退下去,沈若柔慢慢侧过脸,顾长渊头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那种流两行泪的哭,是压着声,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一声一声往上涌,压也压不住。
“若柔……”
“别过来。”她声音沙的,“别碰我。”
顾长渊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趴着,肩膀一抖一抖,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没有声音了,只有背在动,床单被手攥得皱成一团。
顾长渊没说话,坐在那里,盯着她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若柔抬起头来。眼眶红的,眼睛也红的,脸上还带着泪,但她眼神已经变了。她仰着头,对着头顶的床幔,慢慢开口。
“老天爷。”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沈若柔今日立誓,若是我死在沈清禾前头,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顾长渊皱眉:“若柔,别说这种话——”
她没看他,眼神空着,盯着头顶,“若我活着,我必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亲眼看她跪在我面前,亲口叫我一声主子。”
顾长渊闭了嘴。
沈若柔慢慢把头放回去,脸重新贴上枕头,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疼得连呼吸都是刀割,但她已经不出声了。
镇南王府,书房。
谢厌舟把那沓封存的东西翻了一遍,放回桌上,没说话。
沈清禾坐在他对面,喝茶。
“你去审他了?”谢厌舟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沈若柔的人?”
“猜的。”沈清禾把茶盏放下,“张嬷嬷和春桃死的那个庄子,外墙有抓痕,但王府的人守着,庄子里没有旁人进出的记录,能办这种事的,要么是老手,要么就是从小练过的。”
她顿了顿。
“我让人查了沈若柔身边的人。沈季是她表兄,从小就跟着她,不入沈家族谱,不挂任何名册,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直跟在沈若柔的身边当隐卫。”
“你查的很细。”
沈清禾抬眼看他,“她身边的人,我都要知道。”
谢厌舟低头,再看那沓东西。
里头没有多少沈若柔的把柄,沈季什么都没说,最后那几行字写得格外简短,几乎是莫离潦草记下的。
“他没开口。”
“嗯。”
“你觉得可惜?”谢厌舟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就是随口一问。
沈清禾想了一下。
“不全是可惜。”她说,“就是觉得,沈若柔那个人,我始终摸不透。”
谢厌舟没接话。
沈清禾继续道:“她能把一个人驯成这样,要么是真的让人心服口服,要么是头一次碰上个真心实意待她的,她也真心实意待回去了。”
“这两种,哪个更麻烦?”
“后一种。”沈清禾站起身,“前一种,人是工具,工具没了可以换,后一种,那是她自己的一块肉割掉了。”
谢厌舟沉默片刻,开口:“那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现在不知道。”沈清禾把茶盏往托盘上一放,“但她已经动了真火,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试探了。”
“你在等她出手?”
“我在等她出昏招。”沈清禾转身走向门口,“人一旦动了气,就容易走偏。”
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爷,那沈季查出的那点东西,先封着别动,等我想想还有没有用。”
“好。”
她迈出去,廊下风大,吹得衣角一扬。
沈若柔趴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开口让顾长渊替她磨墨。
顾长渊没问为什么。
她趴着,侧过头,单手写字,字迹歪,但写得快。写完,把纸折了,压在枕头下面,闭眼。
顾长渊迟疑:“你不送出去?”
“这是备用的。”沈若柔闭着眼睛,“送出去的已经托人走了。”
顾长渊没动。
沈若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联络的谁?”
沈若柔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你不用知道。”
顾长渊没有说话。
沈若柔心里已经另有一道算盘。
沈清禾,你以为杀了沈季就断了我的臂膀,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为沈季报仇。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随即疼得吸了口气,重新绷住。
没事。
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