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阁老府上的长随往宫门方向去了,沈清禾把这个消息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动。
大夫进了内务府主事的府邸,出来之后不回医馆,直接往宫门走,在宫门外和顾阁老的长随说了几句话。这个动作说明两件事:主事府里发生了什么,顾阁老已经知道了;顾阁老知道了,却没有进宫,而是让长随在宫门外等消息。
等消息,不是等大夫,是等大夫带出来的话。
沈清禾让高虎继续盯着那处府邸,自己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归拢,把那封密议记录和刻着“顾”字的铜钱一并压进袖中,起身往外走。她要去见宋怀临,把内务府存档库近三个月的进出记录的事再催一遍,同时让宋怀临把翰林院编修那边的口供再整理一份,单独封存,不入大理寺正档。
她走到廊下,莫离从侧门快步进来,脚步比平时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说是谢厌舟差人送来的,不是八百里加急,是走的另一条路,信封上没有火漆,只有一个暗记,是谢厌舟和她之间约定的那种。
沈清禾接过来,拆开,展开看。
信里的字比上一封更少,只有两行,谢厌舟的字迹,写的是:“齐牧奉命率部回京,昨日午后在距京城八十里处遭伏击,死伤惨重,齐牧下落不明,消息已封,暂无人知。另,伏击者蒙面,兵器制式不统一,非官军,疑有人提前得知行程。”
沈清禾把这封信在手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动。
齐牧。她知道这个名字,谢厌舟旧部,定远将军,是谢厌舟在边关最信得过的一条线,也是谢厌舟此番布局里,负责把边关那批旧部带回京城的人。齐牧一旦出事,那批旧部群龙无首,回京的时间节点就会乱,谢厌舟在京城这边的布局,少了一个关键的支撑。
但她现在最在意的,不是齐牧本人,是那句“提前得知行程”。
齐牧回京的行程,知道的人不多,谢厌舟这边有,她这边有,还有谁有,这件事要查,而且要快。她把信折好,重新压进袖中,对莫离说:“去告诉谢王爷,行程泄露,先查内部,查完了再查外部,另外,让他把齐牧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原文送来,我要看。”
莫离去了。
沈清禾在廊下站了片刻,把这件事和手里已有的几条线并排放在一起。顾长渊在亳州,顾阁老在京城,大夫出了内务府主事的府邸,往宫门方向去,在宫门外和顾阁老的长随说话——顾家在这张网里不只是一个节点,顾家是这张网里另一条主线的起点。
而齐牧遇伏,行程提前泄露,说明这张网里有人知道谢厌舟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把旧部往京城调,知道齐牧走的是哪条路。
这个人,不在亳州,在京城。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去见了宋怀临。
宋怀临正在核对内务府存档库的进出记录,见她进来,起身,把手边一份刚整理好的东西递给她,说存档库近三个月的记录已经调来了,其中有一条异常,是上个月末,有人以“核验旧档”为由进了存档库,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核验的档案编号,对应的是七年前的一批旧档,那批旧档按规制早该移送礼部封存,但一直留在内务府,没有移走,进库核验的人,登记的名字,是内务府主事。
七年前的旧档,正是先帝病重那一年前后的档案。
沈清禾把这个细节压下去,问那批旧档现在是否还在库里。宋怀临说,他已经让人去查了,库里那批档案的位置是空的,架上有灰尘的痕迹,说明东西被取走有一段时间了,但取走的记录,只有那一次“核验”的登记,没有正式的出库手续。
东西被取走了,没有出库手续,内务府主事今日告病,大夫进府未出,顾阁老的长随在宫门外等消息。
沈清禾在心里把这条线走完,对宋怀临说:“内务府主事那处府邸,今日之内,让人进去,不要走正门,找个由头,进去之后先看主事的状况,再看府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被翻动过,不要惊动顾家的人,悄悄来回我。”
宋怀临应声,停了一下,又说了一件事,说翰林院编修今日一早在押房里,托狱卒带了一句话出来,说他还有一件事没有说,想单独见她,不见别人,只见她。
沈清禾把这句话压了一下,说:“下午去见他,让他等着。”
她从正堂出来,往偏厅方向走,走到廊下,高虎从院门方向快步进来,脸色比平时沉,说内务府主事那处府邸,刚才有动静,不是大夫出来,是府里的人往外抬了一口箱子,箱子封着,抬箱子的人不是府里的家丁,是两个生面孔,抬出去之后直接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跟着的人跟了一段,马车在城西一处巷子里停下,两个生面孔把箱子搬进了一处宅院,那处宅院的门牌,是顾阁老名下的一处别院。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
箱子从内务府主事府里抬出来,送进顾阁老的别院。主事告病,大夫进府未出,东西先走了一步。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把今日所有的事重新排了一遍。内务府主事从存档库取走了七年前的旧档,那批旧档里有什么,她手里那封密议记录只是其中一份,还有多少,她不知道。主事今日告病,是被人灭口,还是主动躲避,现在还不能确定,但那口箱子已经进了顾阁老的别院,说明顾家已经开始收尾了。
收尾,意味着顾家知道这张网快要收紧了。
她让高虎继续盯着顾阁老的别院,同时让人去查那两个生面孔的来历,不要打草惊蛇,只盯着,看别院里今日还会不会有人进出。
高虎去了。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莫离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谢厌舟差人送来的第二封信,说是齐牧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原文,谢厌舟照原样抄了一份送来。
沈清禾接过来,展开看。
齐牧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是三日前,写的是行程顺利,预计后日抵京,随行共计精锐八十人,另附了一句话,说沿途有人打听他们的行程,问的是一个在路边开茶摊的老汉,老汉说是过路客随口问的,但齐牧觉得不对,已经换了一条路走。
换了路,还是遇伏了。
沈清禾把这封信在手里压了一下,心里那条线往前推了一截。齐牧换了路,伏击者还是找到了他,说明打听行程的不只是那个老汉,或者说,行程泄露的源头,不在路上,在出发之前。
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行程的人,在谢厌舟身边,或者在她这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往外说,只是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放进袖中,在心里把这件事单独拎出来,和顾长渊在亳州、顾阁老在京城收尾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重新看这张网的形状。
这张网,比她此前看见的更大,而且,网正在收。
就在这时,莫离忽然从廊下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异样,说宋大人刚差人来报,内务府主事府里,大夫终于出来了,出来之后没有往宫门方向走,而是直接往大理寺方向来了,说是要见她,说有要紧的话,说是主事让他来的,主事还活着,但说今日之内,若不能见到她,他手里的东西,就会落到另一个人手里。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
主事还活着,让大夫来见她,说手里还有东西,今日之内。
这是一个正在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递出来的一根绳子,但这根绳子,是救命的,还是套人的,她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