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傍晚进来的。
高虎进门,脚步比平时快,连帽子都歪着,走到桌边,把一封信拍下去。
“王爷,边关大捷。”
谢厌舟手里那把茶壶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放下。
“北狄首领,死了。”
沈清禾手边的算盘停了。
高虎吸了口气,把话说完,“齐将军的折子刚到兵部,我让人抄了一份先送来,兵部那边还没往宫里递,最多半个时辰。”
谢厌舟把茶壶放下,拿起那封信,拆开,从头看到尾,没说话,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把信叠好,搁在桌角。
沈清禾,“齐将军说什么。”
“他说,粮草到了,将士们吃上了饱饭,”谢厌舟停了一下,“剩下的,他们自己打赢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高虎站在那儿,左手按着右手,憋了半天,“王爷,齐将军回来了,带着人回来了。”
“多少人。”
“三万,驻在城郊,没进城,说是等王爷的话。”
莫离从廊下进来,在门口站住,没说话,只是看了谢厌舟一眼。
谢厌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让钟远来。”
宫里的动静,是秋桃打听来的。
“小姐,说圣上收到兵部折子,当场把茶盏摔了,后来又把人叫回去,重新赐了好茶,笑着夸齐将军是大周栋梁。”
沈清禾没抬头,“摔了再赏。”
“是,赏了黄金百两,还有御赐的绸缎,圣上让内侍出宫,当着百官的面宣旨,说要亲迎凯旋将士。”
沈清禾把手边那支笔搁下,“他怕。”
秋桃没接话,等着。
“三万军驻在城郊,圣上第一反应是摔杯子,因为他知道那些人不是来庆功的。”沈清禾站起来,“赏金赏绸,是要把这件事先定性成'大捷庆典',绑住齐将军的名声,让他进了城,就只能是功臣,不能是别的。”
秋桃小声,“那齐将军会进城吗。”
“进,”沈清禾往外走,“但不是今天。”
前院,谢厌舟和钟远说了有小半个时辰。
沈清禾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钟远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谢厌舟,“听了多少。”
“没听,刚进来,”她在下首坐下,“圣上要亲迎凯旋,旨意已经出去了。”
钟远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厌舟,“什么时辰。”
“消息刚出,进宫日子还没定,”沈清禾说,“但圣上要亲迎,礼部就得出来,礼部一动,周侍郎就得跟着动。”
谢厌舟把手搭在桌上,指节叩了一下。
“周侍郎,”他说,“是个明白人。”
“他明白,圣上也明白他明白,”沈清禾说,“所以圣上会让礼部先忙凯旋的典仪,把周侍郎压住,让他腾不出手去动先帝存档那件事。”
钟远,“那先帝存档——”
“不急,”谢厌舟说,“齐将军的人在城郊,圣上现在焦头烂额,先帝存档那件事,他压一天是一天,但压不住。”
“他压不住,是因为齐将军那边的人,都知道这次粮草从哪儿来,”沈清禾说,“这件事,没法封口。”
钟远低头,没说话了。
谢厌舟看了沈清禾一眼,“你让方掌柜查的那件事,查出来了吗。”
“还差一天。”
“让他快点。”
方掌柜是亥时来的,顶着一头汗,进门就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到桌上。
“查出来了,王妃,三家粮行,东家是同一个人,用了三个名字,但账目来源对得上,都经过户部一个姓洪的主事。”
沈清禾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抄录的账单,对着看了一遍。
“洪主事,上头是谁。”
方掌柜压低声音,“再往上,我就查不下去了,那条线到洪主事就断了,但粮行的分红,每月有一笔走的是暗账,流向……”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门口。
“流向圣上私库。”
沈清禾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起来,“方掌柜,这两天,别出门。”
方掌柜嘴角扯了一下,“我懂,王妃放心。”
出去了。
秋桃把灯拨亮了一点,“小姐,这个给王爷看吗。”
“明早,”沈清禾把那叠东西压在账册下头,“今晚还有事,不用现在去。”
“什么事。”
沈清禾没回答,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远处城郊方向看不见什么,但知道那边有三万人扎着营,灯火连片。
前世她在顾长渊那儿,只知道边关打仗,不知道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是什么把战局推向末路,也不知道谢厌舟带着那张脸攻破城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
这一世她知道了。
是粮。
是她让高虎护着商队,绕了岳州那条弯路,送进去的那批粮。
她把窗合上,转过身。
“让高虎备马,我去见齐将军。”
秋桃愣住,“小姐,现在?夜里?”
“现在,”沈清禾拿起桌上那件外裳,套上,“王爷那边,等我回来再说,不用现在通报。”
“可是——”
“秋桃,”她系好领口,“你去备马,还是让我自己去牵。”
城郊营地,灯火密。
高虎领着人进去的,守门的兵看见腰牌,往里传,没多久,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头走出来,脸上有道旧疤,从眉角一路下去,走路带着点跛。
是齐牧。
沈清禾站在灯下,他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让人把帐篷里闲杂的都撤了。
两个人对坐,沈清禾把方掌柜查出来的那几张账单放在他面前。
齐牧扫了一眼,往回推。
“这个,我不看。”
沈清禾没接,“将军不好奇,粮草是从哪条线送来的?”
“不好奇,”齐牧说,“到手的时候,粮是粮,兵器是兵器,能用就行,我不关心走了哪条路。”
“将军是聪明人。”
“不聪明,”他把那几张纸往她面前再推了推,“就是不想知道不该知道的。”
沈清禾把那几张纸收回来,“那将军知道,圣上明天要派人来见你。”
“知道,宫里的旨意,我收到了。”
“将军打算怎么回。”
齐牧沉默了一下,“王妃,你深夜来这儿,不是问这个的。”
“不是,”沈清禾说,“我来,是让将军知道一件事。”
她停了停。
“王爷这边,已经够了,将军不需要为了给他站台,把自己搭进去。”
齐牧手搁在膝上,没动。
“将军跟着先帝走过来的,先帝的旧部,见过血的,不一定非要再见一次,”沈清禾说,“但到时候,王爷要站出来,将军站哪边,将军自己知道。”
帐子里烛火晃了一下。
齐牧低着头,过了有两三息,慢慢抬起来。
“王妃,”他说,“你说粮草送到,将士们吃了饱饭。”
“是。”
“吃了饱饭,才打赢了这仗。”
“是。”
“那这饭,算谁的。”
沈清禾没有立刻答。
齐牧已经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王妃深夜来跑这一趟,辛苦了,我送您出去。”
沈清禾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走到帐口,齐牧在她旁边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妃,我麾下的兵,不会欠恩不还。”
沈清禾往外走,没回头,“将军保重。”
回到王府,谢厌舟在书房,灯还亮着。
莫离候在廊下,见她回来,往旁边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
沈清禾推门进去,谢厌舟没抬头,手里拿着那封边关的战报,已经翻了好几遍,纸角都折了。
“去哪儿了。”
“城郊,”沈清禾在对面坐下,“见了齐将军。”
谢厌舟把战报放下,这才抬头看她,“你去见他。”
“嗯。”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沈清禾把手搭在桌沿,“就是让他知道,王爷这边准备好了。”
谢厌舟盯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人对视。
谢厌舟把视线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齐牧这个人,不好说话。”
“他好说话,”沈清禾说,“就是不好哄。”
谢厌舟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外头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打了三下,停了。
“王爷,”沈清禾站起来,“方掌柜查到的那批账,明早送来给你看。”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圣上明天要派人见齐将军,见完之后,他会让礼部把凯旋大典和登基大典合在一起办,”沈清禾往门口走,“这样他把两件事压成一件事,排场越大,越难在典仪上做手脚。”
谢厌舟没说话。
沈清禾已经推开门,站在廊下,停了一下,没回头。
“但周侍郎那边,先帝存档的事,我觉得,可以让他快一点了。”
廊下风过。
谢厌舟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我知道。”
沈清禾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谢厌舟站了起来。
“清禾。”
她停下来,没转身。
“你深夜出去见齐牧,带着高虎,”谢厌舟的声音不高,“这回没事,下回,提前告诉我。”
沈清禾沉默了一下。
“好。”
廊下那盏灯,风再过来,这次没晃,稳稳的,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