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消息就进宫了。
不是谢厌舟送进去的,是京城百姓的嘴送进去的。
昨晚前厅那一幕,围观的人太多,魏成带着三千御林军灰溜溜撤走的场面,两个时辰不到,传遍了半条街。
早朝还没开,太后那边,先有动静了。
沈清禾是从秋桃那里听说的,还在清霜院,热茶刚端上来,秋桃进门,声音压得低,“小姐,太后传了宫里的嬷嬷出来,问王爷在不在府里。”
沈清禾把茶盏搁下,“问的是王爷?”
“是,嬷嬷原话是'镇南王可好'。”
沈清禾没说话,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问的不是“镇南王昨晚怎么了”,不是“王府出了什么事”,是“可好”。
这两个字,分量不轻。
“王爷在书房,让人去回话,就说王爷好着呢,多谢太后挂念。”
秋桃应了,出去了。
沈清禾重新端起茶盏,没喝,往窗外看了一眼。
太后在宫里压了多少年了。
先帝在的时候,她是皇后,是一宫之主,先帝驾崩之后,圣上登基,她升了太后,但这个太后做得憋屈,圣上从来不亲近她,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先帝后期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当年的疑点,只是一个人知道,抵不上满朝百官知道。
现在不一样了。
谢厌舟昨晚把话摊开说了,外头已经传开,太后想装没听见,装不了了。
这个时候,她选站哪边,不只是情分,是她往后在宫里怎么活的事。
沈清禾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往书房走。
谢厌舟在,莫离也在,两个人正说话,见她进来,都停了。
沈清禾在下首坐下,没绕弯子,“太后刚让人出宫问你的情况。”
谢厌舟没有意外的表情,“知道了。”
“你早就料到了。”
“料到她会有动作,没料到这么快。”
沈清禾把手搭在桌沿,“她这时候主动联络,是站队,还是探路。”
“都想,但先探路。”谢厌舟把桌上那封信推到一边,“太后这个人,一辈子不冒险,她先问我情况,是在看我够不够稳,够稳,她才敢往前走。”
“那我让人回话说您好着,是对的。”
“对,”谢厌舟顿了一下,“但不够。”
沈清禾抬眼看他。
谢厌舟继续,“让秋桃备一份补品,你亲自送进宫,去拜见太后。”
“我去。”
“你是镇南王妃,你进宫探望太后,名正言顺,没有任何问题。”谢厌舟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太后想探底,你给她看。”
“让她看什么。”
“让她看你稳不稳,”谢厌舟看着她,“她若是下定决心,靠的不是我手里那道诏书,是她觉得这步棋走了,后头有没有人托着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莫离站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沈清禾把这话想了一遍,站起来,“我去准备。”
慈宁宫的门开着。
老嬷嬷候在门口,见沈清禾来了,打量了一眼,往里通报,没让等太久,就引着进去了。
太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见沈清禾进来,把佛珠放下了。
“来了,坐。”
声音比沈清禾想的平,没有喜也没有愁,就是平。
沈清禾行了礼,在旁边坐下,把带来的补品交给旁边的宫女,没有废话,“王爷让儿媳来问太后安,他说,最近宫里宫外乱,让太后别多心,他好着呢。”
太后手边的茶盏动了一下,“他倒是放心,你呢,你好着呢。”
沈清禾笑了一下,“儿媳好着呢。”
“好着,”太后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昨晚那阵仗,你在前厅?”
“在。”
“怕没有?”
沈清禾想了一下,“怕,”她顿了顿,“但王爷更怕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一直怕下去。”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椅背上摩挲了两下。
窗外有宫女在廊下走动,脚步声轻,经过门口,又走远了。
太后开口,“那遗诏,是真的。”
不是问句。
沈清禾没有答,只是把手搭在膝上,没动。
太后把这个沉默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先帝驾崩那天,哀家在偏殿,没进去,那几个人让哀家等,说圣上不想让哀家看见他爹咽气,免得伤心。”
“哀家信了。”
“等到消息出来,说立了现在这个,哀家以为是先帝临时改了主意。”
她停了一下,“现在不知道信不信了。”
沈清禾等了两息,开口,“太后,儿媳有一句僭越的话,您听不听都行。”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
“不管信不信,太后往后的日子,得有人撑着,”沈清禾语气很平,“撑着太后的那个人,得是个能靠得住的。”
太后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宫墙高,外头的天只能看见一条窄缝。
“你说的,哀家听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转了两下,“回去告诉镇南王,哀家老了,经不起折腾,但这辈子最后这点体面,哀家自己知道怎么留。”
沈清禾站起来,行了礼,退出去。
走到慈宁宫门口,老嬷嬷跟上来,在她旁边压低声音,“王妃,太后刚才让人去请了礼部侍郎,说是要商量一件陈年旧事,请了好几次,一直没定,今日定了。”
沈清禾脚步没停,“知道了,多谢嬷嬷。”
嬷嬷退回去了。
沈清禾往外走,宫道上风大,把发丝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礼部侍郎。
礼部管的是什么,登基大典的典仪,先帝遗诏的存档,皇室宗谱的核查。
太后这步棋,走得不慌不忙,但落得很准。
她不用开口说自己站哪边,她让礼部去查陈年旧事,礼部就知道该往哪儿翻。
回到王府,谢厌舟在前厅,钟远在,还有两个沈清禾没见过的人。
她进门,谢厌舟看了她一眼,那两个陌生人垂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怎么样。”
“太后让礼部侍郎去查陈年旧事,今天刚定的。”
钟远脸上没变化,但手背在身后,手指动了一下。
谢厌舟没说话,把手边那封信翻了个面,压在桌上。
“礼部侍郎,”钟远开口,“姓周,先帝朝就入仕的,和圣上不亲,圣上登基之后,他降了半级,一直没挪地方。”
“他手里有没有当年的档。”谢厌舟问。
“有,”沈清禾接了这句话,“太后不是随便找人,她找这个,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也因为他没理由替圣上遮着。”
谢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和太后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说了几句场面话,剩下的她自己想的。”
谢厌舟没再问,转头对钟远说了几句,钟远应了,带着那两个人出去了。
前厅里就剩两个人。
谢厌舟靠在椅背上,往外看了一眼,“太后今天肯动,是因为时机到了,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话。”
“我知道。”
“但你去了一趟,她动得比我预计的快。”
沈清禾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旁边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推到一边。
外头有脚步声,高虎从廊下过来,走到门口,“王爷,边关那边传了消息,商队昨天傍晚到了,齐将军收到货了。”
谢厌舟点头,“知道了。”
高虎退出去。
沈清禾往椅背上靠了靠,“粮草到了,齐将军那边能稳多久。”
“撑过大典够了,”谢厌舟说,“大典之后,边关的事,就不是圣上说了算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云层还压着,但比昨晚薄了,隐约能看出日头在哪儿。
“王爷,”沈清禾开口,“大典还有十几天,圣上现在是什么动静。”
“还没消息,”谢厌舟把手放在膝上,手指叩了一下,“但不会等太久,太后一动,他就会急。”
“急了就会乱。”
“对。”
沈清禾把手搭在椅沿,没再说话。
她知道现在是最难熬的一段,棋已经落了,但还没到收的时候,这中间的每一天,都是悬着的。
谢厌舟忽然开口,“你今天进宫,太后有没有留饭。”
沈清禾愣了一下,“没有,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饿了没有。”
沈清禾看着他,没说话。
谢厌舟已经转头,对门口候着的人说,“让厨房备饭,两个人的。”
沈清禾低下头,没有反驳。
外头脚步声去了,廊下那盏灯在风里晃了晃,火苗压下去,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