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禾回过头,就看见莫离在廊下站着,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谢厌舟眼皮跳动了一下,“进来。”
莫离推门进来,将信放在榻边的小桌子上,退后半步压声道,“边关加急,八百里。”
谢厌舟没动,只是用眼神扫了沈清禾一眼。
沈清禾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谢厌舟开口,“不用回避。”
她顿了一下,又回来重新在榻边坐下。
谢厌舟把信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眼神没变,把信往旁边一搁。
“北狄。”
莫离点头,“齐将军信里说,北狄这回来得急,不像是试探,是要拿下关口。”
“军饷。”
“欠了三个月,拨下来的钱不到数,兵器也缺。”
沈清禾把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谢厌舟靠在榻上,没说话,手放在腹上,手指轻微动了两下。
谢厌舟忽然开口道,“叫钟远过来。”
莫离应声后就退出去了。
沈清禾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齐将军是王爷旧部?”
“跟了我爹,”谢厌舟说,“后来跟了我。”
“信里说节节败退,”沈清禾把信压在小几边沿,“是真退了,还是让王爷看的。”
谢厌舟侧头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清禾没避开他的视线,“我说的是,齐将军写这封信,是真的撑不住,还是在给王爷递话,说时候到了。”
谢厌舟看了她两息,嘴角动了一下,“都有。”
“那就是边关真在打,但这封信同时也是催。”
“嗯。”
沈清禾把信收起来,站起来,“那夺位的时间要变动。”
“不是要动,是必须动。”谢厌舟撑了一下榻面,想坐起来,刚用了一下力,眉头紧锁。
沈清禾没有去扶,只是淡淡开口,“顾大夫说今天躺着。”
“顾大夫不知道齐牧来信了。”
“顾大夫知道你现在出去议事,站都站不稳。”
谢厌舟停了一下,重新靠回去,闭上眼,“叫钟远进来说。”
沈清禾把床边的矮凳挪开,给待会儿进来的人让出位置,顺手把窗再推开一条缝,外头天亮着,云不多。
钟远进来得快,一看就是从院子外头候着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他进门,扫了一眼榻上的谢厌舟,再扫了一眼旁边的沈清禾,站定,没说多余的话。
“齐将军那封信,你看了?”谢厌舟问。
“看了。”
“说说。”
“北狄这次来的不是草原骑兵,是借了西边胡人的路,绕了关口侧翼,齐将军守的是正面,侧翼空了,这才退的。”钟远声音平,“但退了,不是垮了,他手里还有三万人,守是守得住的,就是军饷和粮草撑不过这个冬。”
谢厌舟没睁眼,“圣上那边的拨款。”
“户部。”钟远顿了一下,“沈文元刚被停职,户部现在乱着,款子卡在账上,没人敢放。”
沈清禾手里正拿着茶盏,这一句话出来,她把茶盏放下,没说话。
谢厌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沈清禾把茶盏推到旁边,“云锦阁这个月的进账,能垫多少。”
钟远转头看她,没说话。
谢厌舟盯着她,“这是王府的事。”
“军饷卡在户部出不来,王爷旧部在边关撑着,”沈清禾回他,“我是镇南王妃,这不是王府的事是什么事。”
谢厌舟没有立刻答。
沈清禾继续说,“我不是说拿云锦阁的钱直接往边关送,那目标太大,圣上不瞎。我是说,物资可以走商路,粮草布料兵器,都可以以商队的名义走,绕过户部。”
钟远低头,手背在身后,没有出声。
谢厌舟看着她,“你算过了?”
“还没,”沈清禾说,“但大概知道能凑多少,剩下的缺口,王爷那边补。”
谢厌舟把手从腹上放下来,手指叩了一下榻面,“你知道这件事一旦动起来,圣上查到,是什么罪名。”
“通敌。”沈清禾说得很轻松,“但粮草走的是商路,商队的主家是京城几家老铺子,不挂王府的牌子,圣上查不到王爷这里。”
“查得到你这里。”
“查到我这里,”沈清禾停顿了一下,“那就看王爷手里的牌,够不够压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钟远静静的站着,头压的很低,像是在看地砖。
谢厌舟也没说话,只是视线一直跟着她。
沈清禾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催他就坐在那儿,等着。
等了一会儿,谢厌舟把视线移开,对钟远说,“叫高虎来,让他配合王妃,商路这条线,由她走。”
钟远应了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子里又只剩两个人。
沈清禾站起来,往桌边走,把那封边关急报折好,放在抽屉里。
“王爷,”她没有回头,“夺位的时间,原来是打算定在祭天大典之后?”
“嗯。”
“现在要提前到大典之前?”
“大典前后,圣上在城郊,护卫换了一批生面孔,那是最合适的时机,”谢厌舟说,“但现在边关这个口子,不能拖到大典之后。”
“所以,”沈清禾把抽屉合上,转过身,“粮草要赶在大典前送到边关,大典上,王爷同时发力。”
“时间上很紧。”
“我知道。”她走回来,在榻边坐下,“从京城到边关,商队走快的话,十二天,但押送这批东西,不能走大路。”
“走水路,”谢厌舟说,“出京往南,绕一段,再往北接上,会多花三天,但不经过任何一个圣上的关卡。”
沈清禾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我明天就让钱掌柜开始调货,后天出发。”
“嗯。”
“银子那边,”她顿了顿,“云锦阁这个月的账,我拿六成出来,剩下的缺口,王爷补。”
谢厌舟看着她,“你留四成,够用吗。”
“够,”她说,“铺子还在跑,不够再想办法。”
谢厌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视线落在她手上,手边那块喝药剩下的糖纸还压在小几上,他拿起来,转了两下,随手放下。
外头有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清禾。”
沈清禾低着头,在把小几上那些药瓶重新排整齐,“嗯。”
“等这件事过了,”他停了一下,“城郊那片林子,叶子大概还没全落。”
沈清禾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停了两息,她把最后一个药瓶摆好,站起来,“那就等王爷病好了,咱们去看看。”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转头,“今晚的药,我让秋桃盯着,别再漏喝。”
谢厌舟没应声,只是往榻上靠了靠,闭上眼。沈清禾推门出去,廊下风凉,她把外裳领子拢了拢,往清霜院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粮草的量,商队的名头,水路的节点,每一步的漏洞在哪儿,要怎么堵。
还有更深的一层。
这封边关急报,圣上一定也收到了。
他会不会借着边关大乱,趁机压着军饷不发,把谢厌舟的旧部困死在边关?
一旦那批人散了,谢厌舟手里的武力就缺了一块,大典上那步棋就不够用。
圣上不蠢,他等这个机会,可能比谁都久。
沈清禾走到清霜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灯还亮着,莫离进去了,还有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楚。
这一夜很漫长,但事情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