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院,巳时三刻。
陆氏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面铜镜,看了半晌,慢慢放下。
“这是我的脸?”
她声音有点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沈清禾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一个月前,陆氏还是那副病容,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眼角全是下垂的纹路。现在那些都不见了。眉眼舒展,肤色透着白里透红的光泽,就连头发都比从前黑了一截。
这是顾大夫调理出来的。
沈清禾把手放在陆氏肩上,轻轻按了按:“娘,这才是您本来的样子。”
陆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停在眼角那个位置,指尖顿了一下。
“我记得,这里有一道纹,很深。”
“有过。”沈清禾说,“现在没了。”
陆氏把手放下,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清禾,你这一个月,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沈清禾没有躲她的眼神,很直地看回去:“顾大夫开的方子,清毒养气,一日三服,没停过。”
“只是清毒?”
“嗯。”
陆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压什么。
“你骗我。”
沈清禾没动,也没有解释。
陆氏把镜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外头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但枝叶已经很茂盛了。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活不长。”她开口,声音很平,“每天睁眼就是难受,睡觉也难受,吃什么都没味道,喝口水都像吞刀子。”
沈清禾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陆氏继续说:“你爹说,这是我体弱,生你那一胎伤了根本。我信了。柳姨娘说,这是我命不好,克夫克子。我也信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禾。
“后来你回来了,我以为我该高兴,可是我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禾握紧手里的帕子,没有说话。
陆氏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忽然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不是我这些年,根本不是体弱,是有人在害我。”
沈清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陆氏把手放下,转身走回梳妆台,重新坐下,拿起那面镜子,又看了一遍。
“清禾,你告诉我,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禾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娘,您想知道?”
“想。”
“知道了,您能承受?”
陆氏把镜子放下,低头看着她。
“我现在这副身子,还有什么承受不了的。”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又把窗也合上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小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大小,上头有锁。
沈清禾把盒子放在梳妆台上,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
里头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份笔录。
陆氏伸手要拿,沈清禾按住她的手。
“娘,您先听我说。”
陆氏收回手,等着。
“这份东西,是柳姨娘亲笔写的口供。”沈清禾说,“里头有三件事。第一件,当年您生我的时候,柳姨娘买通稳婆,把我和她女儿调换了。”
陆氏脸色变了。
“第二件,这十六年,柳姨娘一直在您日常用的香粉、茶水、饭菜里下毒,慢性的,让您一天天虚弱下去,但查不出病因。”
陆氏手抖了一下。
“第三件,这些事,沈文元全都知道。”
陆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他知道?”
“知道。”沈清禾把那份口供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柳姨娘亲口承认,沈文元当年默许了换婴的事,后来下毒,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氏拿起那份口供,手在抖,但她还是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她把纸放下,闭上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院子外头传来几声鸟叫。过了很久,陆氏睁开眼睛,声音很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嫁进王府那天。”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您那时候身子撑不住。”沈清禾说,“我怕您知道了,反而气坏了身子。”
陆氏点头,没有再问。
她重新拿起那份口供,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她把纸叠好,放回木盒里,转头看着沈清禾。
“清禾,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陆氏继续说:“你是想等着,还是想现在就动手。”
“娘,您想怎么办。”
陆氏笑了,那笑很冷。
“我想和离。”
沈清禾愣了一下。
陆氏站起来,走到箱笼边,把箱子打开,里头摆着几套衣裳,都是她这些年穿的,颜色很淡,布料也不算好。
她把这些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扔在地上。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累赘,什么都做不好,连女儿都护不住。”她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没用,是有人在害我。”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禾。
“既然这样,我还留在沈家做什么。”
沈清禾走过去,扶住她的手。
“娘,您确定?”
“确定。”陆氏的声音很稳,“我要和离,带走我所有的嫁妆,一文钱都不留给沈家。”
沈清禾握紧她的手。
这一刻,她看见了母亲眼里那股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软弱,不是隐忍,是狠。
沈家,正厅。
沈文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脸色不太好看。
对面站着一个管事,低着头,声音有点抖。
“老爷,库房那边又催了,说上个月的账还没结,这个月的又来了,两头堵着,实在周转不开。”
沈文元把茶盏放下,没有说话。
管事继续说:“还有,夫人那边,昨天让人送了话来,说她身子好了,想回娘家住几天。”
沈文元抬起头:“她要回娘家?”
“是。”
“回去做什么。”
管事犹豫了一下:“说是……想见见老太太。”
沈文元皱眉,挥手让管事退下。
管事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厅里,盯着桌上那盏茶。
陆氏这些年一直病着,几乎不出门,更别说回娘家。现在忽然说要回去,这不对。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陆氏的院子在最里头,进门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个丫鬟在廊下低声说话。沈文元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陆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很认真。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
沈文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要回娘家?”
“嗯。”
“回去做什么。”
陆氏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他。
“回去拿我的嫁妆。”
沈文元愣住。
陆氏站起来,走到箱笼边,把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叠契书和地契。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些,是我当年嫁过来的嫁妆,十二抬聘礼,八百亩良田,三间铺子,还有一笔现银。”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些年,都在沈家库房里放着,现在我要拿回去。”
沈文元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氏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要和离。”
沈文元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你疯了?”
“没疯。”陆氏把那些契书收起来,重新放回箱子里,“我现在很清醒。”
沈文元走过去,想要拦住她。
陆氏侧身避开,转头看着他。
“沈文元,你知道这十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静里,压着什么东西。
“我每天睁眼就是难受,吃什么都吐,喝口水都像吞刀子。我以为是我体弱,我以为是我命不好。”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但现在我知道了,是有人在害我。”
沈文元脸色煞白。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陆氏打断他,“柳姨娘的口供在我女儿手里,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文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陆氏转身,重新走回桌边,把那些契书收好。
“三天后,我会回娘家,顺便去官府递和离书。”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直接往外走。
沈文元站在原地,手抖了一下,最终没有追上去。
门关上的时候,外头传来几声轻笑。
是院子里那几个丫鬟,压着声音说话,但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这是要和离了?”
“可不是,刚才那话说得多硬气。”
“早该这样了,老爷这些年,哪里把夫人当回事过。”
沈文元站在屋里,闭上眼睛。
这一局,输了。
云锦阁,二楼。
沈清禾把今天的事说完,秋桃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夫人真要和离?”
“嗯。”
“那沈家那边……”
“沈家现在库房空了大半,陆氏那些嫁妆一拿走,他们连周转的银子都没有。”沈清禾把账本翻过一页,“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秋桃想了想,点头。
“那接下来呢?”
沈清禾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窗外。
外头天色还早,阳光把街道照得很亮。
“接下来,就等着看沈家怎么撑。”
她说完,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把纸折好,递给秋桃。
“送去王府,给王爷。”
秋桃接过去,转身出去了。沈清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陆氏这一步,走得比她预料的还要果决。
这个从前软弱的女人,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