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起得不声不响,偏偏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冒出来。
先是在东市的茶馆,说书先生讲了个“负心书生”的故事,说某位读书人年少穷困时娶了乡下的表妹,后来高中,嫌原配丢人,另寻名门续弦,一封休书打发了事。
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底下喝茶的人哄堂大笑。
没人点名道姓。
但不知从哪儿,开始有人添油加醋,说这书生如今在京城做大官,每次在外头充清廉正直,回家却跪着听小妾骂正妻,情书写得花团锦簇,还被人传抄了出来。
那情书被人从头到尾背了一遍,描摹的女子,不是正妻。
流言到了第三天,连沈文元当年送给柳氏的那句“此生不负卿”,都传到了各府内院的牌桌上。
“哎,我今儿听了个有趣的事。”
“什么事?”
“户部沈大人啊,听说年轻时候写情书,写得可好了,说什么'一入仕途,唯卿相随'。”
“那……沈夫人知道吗?”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
沈文元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消息从哪里散出去的,什么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线头一条都摸不着,像是从地底下自己钻出来的。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面前那杯茶,很久没动。
管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小声道:“老爷,要不要先去夫人那边解释一二……”
沈文元扫了他一眼,那管事立刻闭嘴。
“对手在哪儿,你知道吗?”
管事摇头。
“不知道,才是最麻烦的。”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
朝里几个官员这两天见了他,眼神就有些不太对,说话还是客气,但客气得有点过头,像是在小心翼翼绕开什么。
那种感觉,比直接被人当面质问还难受。
长安侯府,沈若柔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又看。
顾长渊站在旁边,语气压着:“你确定是沈清禾做的?”
“不是她还能是谁。”沈若柔把信折起来,搁在桌上,“那情书的内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除非从沈家内部拿到的原件,或者有人问过当年的老仆。”
顾长渊皱眉:“柳姨娘早被控制了,她手里那点东西……”
“柳姨娘手里没有,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止柳姨娘。”沈若柔站起来,“沈清禾早就在布,这次不过是扔出来试一试,看父亲的反应。”
她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想干什么?”顾长渊问。
“让父亲自乱阵脚。”沈若柔语气平,“父亲这个人,面子比命都重要,这种事一旦在官场传开,他往后怎么立足?他一旦乱了,她就有机会。”
顾长渊没说话。
沈若柔转过身来,看着他:“以其人之道。”
“什么意思?”
“她想让人议论父亲,我就让人议论谢厌舟。”沈若柔眼里有点东西转了转,“镇南王爷,残废多年,娶了个新妇之后,忽然就能走路了?这事,奇不奇怪?”
顾长渊愣了一下。
“你要散布谢厌舟腿没残废的流言?”
“不,不能这么直接。”沈若柔摇头,“直接说没用,太蠢,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顾长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长渊听完,眉头先是拧紧,随后慢慢松开,嘴角扯了一下:“这倒是……”
“沈清禾一个重生了的户部侍郎嫡女,嫁了个王爷,开了铺子,一路顺风顺水,太干净了,不像真的。”沈若柔重新坐下,声音轻飘飘的,“京城的人最喜欢猜,给他们一个头,让他们自己猜去。”
云锦阁,后院。
钱掌柜进来回话,说完账目,多嘴提了一句:“王妃,今儿有人问,说镇南王妃当年从乡野接回来时,带了个私生的孩子,后来怎么处置的?”
沈清禾手里的账本没动。
“什么人问的?”
“一个来买布料的太太,闲聊说起来的,我也没在意,随口说不知道。”钱掌柜停了一下,“但下午,来了两拨人,都在问这件事,问法还不太一样。”
沈清禾把账本合上。
“知道了。”她站起来,“你该怎么应就怎么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钱掌柜应声退下。
秋桃在门口,没忍住:“小姐,这是……”
“流言。”沈清禾把账本搁回架子上,“乡野出来的,带了孩子,你猜他们下一步要说什么?”
秋桃想了一想,脸色变了变:“说您是外室生的?说您在外头有孩子留着?说王爷的子嗣……”
“差不多。”沈清禾神色没什么变化,“沈若柔那边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
“先不动。”
“不动?”
“她出这招,是想逼我出手。”沈清禾往外走,“流言刚冒头,我现在出手,反而是认了有什么东西要捂。”
秋桃跟上去:“那等多久?”
“等她再加一刀。”
没过两天,那则流言换了个版本。
说沈清禾当年在乡野时,曾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私相授受,那货郎如今还在某个州府,有信为证。
这版本添了一个细节——那货郎,如今就在云锦阁分号附近讨生活。
消息传到各府内院,议论声比上回那则情书更热闹,因为这是王妃的事,比户部侍郎的风流韵事好说得多,背后没那么多忌讳。
茶馆里,有个婆子绘声绘色讲着,周围人听得入神。
“真有此事?”
“不知道,可那人说,云锦阁那边分号的掌柜都见过那货郎,来来往往的……”
“哎,镇南王府可不好惹——”
“也不知道真假,随便听听嘛。”
镇南王府,书房。
谢厌舟坐着,手边摆着一份东西,莫离站在一旁,把外头的消息转述完,没有多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那货郎,查到了吗?”谢厌舟开口,语气极平。
“查到了。”莫离道,“是个跑商的,和沈家毫无关联,名字是临时凑上去的,找到他的时候,他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拿来编了个故事。”
谢厌舟没说话,把那份东西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王妃那边怎么说?”
“王妃让人回话,说不急。”
谢厌舟低头,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站起来。
“备车,去云锦阁。”
莫离一顿:“王爷要亲自去?”
谢厌舟没有解释,已经往外走了。
云锦阁,前厅。
沈清禾正和钱掌柜核对一批新货的价目,听见动静,抬头,见谢厌舟进来,没说话,只是先把账册递给钱掌柜,示意他退下。
钱掌柜低头退出去,经过谢厌舟身边时,侧身让了让,步子很快。
谢厌舟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账册,没有开口。
沈清禾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王爷特地来,不是来看账的。”
“嗯。”谢厌舟端起茶盏,没喝,手转了一圈放下,“流言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没想好。”沈清禾说,“沈若柔现在散的,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没有实质的东西,我要是现在出去辟谣,反而替她坐实了有什么值得查的。”
“那你想等什么?”
“等她找来那个货郎。”
谢厌舟看她一眼。
“她一定会去找的。”沈清禾把账册摞整齐,“虚的流言留不住,她要伤人,就得把那货郎推出来,让人相信确有其事。一旦那个人出现,我再出手,不迟。”
“出手之后呢?”
“反过来。”沈清禾语气轻描淡写,“她说我从乡野带了私情,我就让人把沈若柔当年在王府里的那些事翻出来讲讲,她嫁来嫁去的,总有人记得她。”
谢厌舟沉默片刻,抬眼看她:“她拿你的名声做文章,你不在意?”
“名声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供着的。”沈清禾顿了一下,“何况,这流言如果传到内院,下一步伤的不只是我,是王爷。”
“我?”
“货郎的故事,说到最后,矛头指的是王爷屋里藏污纳垢,御下不严,后院不宁。”沈清禾看着他,“沈若柔不光要让我难看,她要让王爷的人觉得,跟着这位王爷,值不值得。”
谢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看得清楚,所以她急,不是我急。”
谢厌舟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
“我让莫离盯着那个货郎,他一旦有动静,立刻回你。”
“好。”
谢厌舟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那个流言,如果传进宫里——”
“王爷放心。”沈清禾接话,“我有准备。”
他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长安侯府,顾长渊从外头回来,脚步有些急,进屋就道:“若柔,那货郎找到了,人就在城南,我让人去接触,他答应了。”
沈若柔坐在灯下,正绣着什么,没有抬头。
“答应了多少银子?”
“五十两。”
“给他一百。”
顾长渊一愣:“这么多?”
“越贵,他越不敢乱说话,反而踏实。”沈若柔剪断线,把绣绷放在旁边,“让他后天在东市的绸缎铺外头露个面,别的不用他做,只要有人认出他的脸,知道他在京城,流言就活了。”
顾长渊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若柔叫住他,“那人,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就是个普通跑商的,没什么来头。”
“没有来头才是问题。”沈若柔眼睛微微眯起来,“太干净了,就怕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的。”
顾长渊皱眉:“你是说,沈清禾那边?”
“我说不准。”沈若柔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派人在那货郎附近守着,若是有陌生人去接触他,立刻告诉我。”
“好。”
沈若柔看着窗外,屋里没有其他人,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清禾,你等的什么,我就给你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