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户房录事,的确名叫曹博。
对于曹博的刁难,江河生实在是百思难得其解。
他苦笑道:“月娘,不瞒你说,这衙门里头办事自来难免都要打点,你叔我心里也明白规矩。
但这打点也是有章程的,办什么事收多少钱,不可能漫天要价,没个根底。
这要是田地买卖,少不得一亩田五百文起步,要不然那办事的人他不给你上红印。
可村子里落户又不是城里,寻常时候使个一二百文也就顶天了。
岂料昨日我塞过去一两银,那姓曹的竟都不收。
月娘,你可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
姜挽月自然一听就懂,她微微扬眉道:“意思是,这不是钱的事?”
江河生想起自己此前在县衙的遭遇,一时只能苦笑:“月娘,此事我思来想去,总归是我办事不利……”
姜挽月却又道:“不是钱的事,那只是因为钱不够多。
但若是十两银、百两银,那曹博可还会再拒?”
眼看江河生瞠目,姜挽月倒是笑了:“村正叔,我开个顽笑呢,自不可能给那人十两百两。
便是将我全副身家都搜罗空了,我也拿不出这许多银钱呐。”
江河生不知的是,姜挽月虽不可能拿出百十两银子去打点曹博,但她却完全有可能反叫曹博拿出百十两来打点自己!
这曹博可是自己撞到她手上的。
原本姜挽月今日在北城门签出秘讯,秘讯有言:梅溪县衙户房录事曹博私养外室,畏妻如虎。
当时她虽记下了这道秘讯,可短时间内却并不打算去对曹博做些什么。
毕竟无缘无故,姜挽月哪有那闲工夫去管一个陌生人养不养外室?
可谁料这曹博偏偏就要送上门来呢?
姜挽月对江河生道:“村正叔,那户房衙门你明日只管再去。但不要再使钱,也不要与人冲突。
如此静候一日,到后日自会有转机。”
江河生听得云里雾里,正迟疑间,又听姜挽月道:
“村正叔,您说那曹博是有意刁难,但若是无冤无仇,谁又会刻意去刁难旁人?
从前,您与那曹博并无龃龉罢?”
“自然没有!”江河生立刻道,“户房里的那些个录事贴司,咱们这些乡里人去了,对谁不是小心打点?
这曹博从前与我,甚至称兄道弟!我实在想不明白,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
这也是江河生昨日信心满满,今日却深觉羞辱的原因所在。
姜挽月思索道:“万事皆因利起,能叫一个人放弃眼前的利益,只能是日后更大的利益。
或是有令他难以拒绝之人,给过他示意。
村正叔,您说您不可能得罪他,那您想想,您有没有可能得罪过其他人?
或者说,您家中可有人与事,对旁人有所阻碍?”
姜挽月在这一刻首先想到的其实是丽娘曾经的未婚夫卫平轩!
为何偏偏想到此人?
一则卫平轩此人行事狠辣,明明是他见利忘义、移情别恋在先,却不光明正大与丽娘退婚,反而要行下作手段戕害丽娘。
将所有脏水都往丽娘身上泼,他卫平轩反倒是清清白白成了个“可怜人”。
二则姜挽月在村口老榕树下签出的秘讯也曾有言:卫平轩受梅溪县富户侯益恒之女侯芳青睐。
倘若卫平轩对于丽娘被救现状不满,仍想穷追猛打,非要置人于死地。
那么他是极有可能借侯家之势影响到曹博,进而刁难江河生的。
姜挽月并不确定江河生知不知道卫平轩与侯芳之事,因此她旁敲侧击,先做提醒。
毕竟明面上姜挽月属于初来乍到,她甚至都无从知晓丽娘“投河原因”,又怎么可能更进一步知晓背后细节?
仔细推测,如果她是卫平轩,站在卫平轩的立场上。
他既要科举名声,要在与丽娘退婚一事上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么在解决丽娘之前,他是绝不会暴露自己早有异心的。
江河生一家对于这背后因由倘若一无所知,只怕还要吃亏。
果然,只见江河生皱眉苦思,竟是面露茫然道:“咱们乡下人家,又能挡得了谁的路?
总不能是石家那个老小子在背后悄悄给我使绊子吧?
他石保柱要是能够指使得动县衙那些老吏,这村正还能轮得到我来当?”
姜挽月不便明言,并且她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推测一定是真。
总之不论是何因由,待她明日亲自去会一会那曹博,谜底自然可解。
姜挽月便恍似不经意般,忽地道:“村正叔,丽娘姐姐昨日为何想不开?”
江河生一怔。
后来,江河生心事重重地提着篮子,带着三条腿肉回了家。
他的脑中总是不自觉回荡那一句“丽娘姐姐为何想不开”,以至于都忘了推拒姜挽月给的狍子腿。
姜挽月打定主意要会曹博,此时心神反而安定。
但她也没闲着,方才用杀鱼刀法解了狍子,此时姜挽月总有一种技痒之感。
她不但技痒杀鱼刀法,也技痒混元桩功。
握刀在手,姜挽月手腕翻飞,先将自己留下的那一部分狍子肉细细拆解。
头颅、肋排、后腿……
刀光闪动间,白骨根根露出。
到后来,竟叫骨是骨、肉是肉、筋是筋,膜是膜……
一根根一条条,姜挽月刀尖跳动,甚至将那狍子喉颈与胸腹间的大动脉都给完整剥离了出来。
刷!
尖刀落入砧板。
姜挽月浑身发热,胸口心房跃动,苦练进益的喜悦充盈无遗。
【你勤学苦练,杀鱼刀法的熟练度又有提升,获得签到值 1。】
好极了,再来。
姜挽月烧火煮水,半点也不耽误地将几块分离出来的狍子肉扔进陶瓮中,又加上生姜、八角、桂皮与部分骨头。
她接下来准备要练混元桩功,怕练完后会饿,便先将狍子炖了。
等到瓮中沸水翻滚,姜挽月调小了炭火,便在灶间的小小空地上站起了混元桩。
她气沉丹田,抱负阴阳,胸中热意腾腾。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有雪花飘落,寒风簌簌吹入屋中,却吹不灭姜挽月心头火热。
当!
梅溪县胡家酒肆的某个雅间中,几名老吏杯盏相碰,却是饮酒正酣。
曹博被众人围在当中,酒意醺然间,开口便是:“好得很!诸位老哥哥,那咱们可说好了,那锦云斋的利,咱们共占一成。”
有人举杯叫好,却也有人笑眯眯道:
“什么锦云斋的利,咱们这些个人,吃着官家的饭,领着衙门给的月俸,又岂能与民争利?”
“是是是,说得好,什么利钱?咱们这是在相助本地商户保管耗损呢。”
“哈哈哈……”
众人大笑,忽有人问:“曹老哥,今日我瞧见有个老庄头四六不懂的在你跟前转了一天,怎么,这人是得罪你了吗?”
曹博酒酣耳热,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江河生。
他顿时哈哈一笑,语气不屑道:“得罪什么?凭他也配得罪他爷爷我?
不过是瞧他一无所知的模样,逗个乐罢了。”
众人听话听音,立时便有人追问道:“哦,照曹老哥的意思,此人背后莫非还有隐情?”
曹博举起酒杯,声带醉意:“有,有得很!
总之,兄弟们都是一条心,往后见着他啊,不论他要做什么,只管推他三五日便是,哈哈哈……”
当!
酒盏又响,雪花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