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茫月楼前两盏灯笼亮着,橘红色的光晕落在青石台阶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铜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响着,声音清脆,却被山风扯得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铁兰大步流星地走上来,肩上扛着两个昏迷的魔修,像扛两袋粮食。
她走到楼前,把两人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扬起一片灰尘。
守卫立刻上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什么人?”
程楚从铁兰身后走出来,朝守卫拱了拱手。“烦请通报一声,就说程楚来访,找你们楼主。”
守卫看了她一眼,程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腰间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楼门开了。徐冬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里。
“东东!”程楚远远看见她,便跑了过去,一把搂住她。
她的力气有点大,撞得徐冬往后退了半步,可徐冬没有推开她,只是稳稳地站着,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你身体好点没?”程楚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眼睛是不是基本都能看到了?茫月楼现在怎么样了?”
徐冬被她问得有些无奈,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程楚被她摸得缩了缩脖子,耳尖微微泛红。
“好多了。眼睛已经没有大碍。”她顿了顿,“茫月楼还在重建。慢,但一直在往前走。”
程楚点了点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她这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连忙转身,指着铁兰道:“东东,这位是铁——”
话没说完,铁兰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将徐冬揽进怀里。她的力道大得徐冬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可她没有推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铁兰的背。
“好久不见啊,冬子!”铁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程楚耳朵嗡嗡响,可程楚听出了那大嗓门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心疼,是庆幸,是“你还活着真好”。
铁兰松开她,双手扶着她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点红,“你瘦了。温灼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徐冬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笑了一声。“哪有,就是忙了点。”她的目光越过铁兰,落在程楚身上,带着几分笑意,
“这位铁姐姐可是当今数一数二的体修了,我有幸见过几次。”
程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是旧相识。
她看着铁兰和徐冬站在一起,一个高大健硕,一个纤细清瘦,一个风风火火,一个安安静静,可她们看着彼此时,眼底都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那是历经了什么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光。程楚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又觉得自己很幸运。
铁兰一手揽过程楚,一手揽住徐冬,把两人圈在臂弯里,力气大得像是怕她们跑掉。“行了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去说。”
徐冬笑着拍拍铁兰的手臂,转身往楼里走。铁兰松开她们,弯腰拎起地上那两个魔修,像拎两只死鸡。
“这两个家伙,”她掂了掂,“半路截的,说是魔主派来的,要抓小师妹。嘴里的自爆丸我给卸了,还没审,留给你。”
她把两人往地上一顿,砸出一声闷响。
徐冬低头看了看那两个昏迷的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带下去。”她朝身后吩咐了一声。
两个灰蓝衣袍的年轻人从楼里快步走出来,动作麻利。一人搜身,一人封脉,配合得严丝合缝,然后往嘴里塞了一颗丹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程楚注意到,他们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茫月楼现在连这种事都接了?”铁兰挑了挑眉。
“顺手的。”徐冬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这两个人的来路,我需要尽快知道。魔主盯上程楚的事,不能只靠猜。”
铁兰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楼。走廊很窄,两侧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住这间。”徐冬推开一扇门,对铁兰说。铁兰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徐冬又往里走了几步,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你住这间。”她对程楚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被子是新换的,茶在桌上,水壶里有热水。”
程楚走进去,看见窗边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倒扣的茶杯,旁边还有一盏灯,灯芯剪得齐齐的。
“东东。”
“嗯?”
“当初发生了什么?”
徐冬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她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
夜深了。程楚睡不着,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尽量贴着墙根走,声音便小了许多。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仿佛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了有些年头了,竹枝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心里温润如玉。沙沙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把这座楼的寂静一点一点扫开。
她扫着扫着,拐过一道影壁,忽然停住了。
徐冬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背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酒壶搁在脚边,已经空了大半,壶口还有一滴残酒,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终于滴落,洇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没穿外衫,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衣料薄软的,贴身,勾勒出极瘦削的肩胛骨。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是洗完不久还没干透。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里,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细细的银光。
程楚站在那里,握着扫帚,没有动。竹枝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她看着徐冬一个人坐在那里,一个人喝着闷酒,一个人看着星星,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她想去陪她,想去问她怎么了,想坐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
可她还是离开了,她知道,东东有自己过不去的心事。
程楚慢慢退后,脚步比来时更轻,轻到连青石板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把扫帚放回墙角,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程楚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有几个灰蓝衣袍的年轻人正在练剑。她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徐冬坐在二楼的廊下,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程楚招了招手。“来。”程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茶是热的,茉莉花的香味,清淡,悠长。程楚端起茶杯,掌心被温热的瓷壁熨得暖暖的。她没有喝,看着徐冬。
“审出来了?”她问。
徐冬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两个小角色,知道的不多。”她的声音很轻,“魔主确实要抓你,活捉,不能伤。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带到北境的一个据点,交给一个叫‘玄’的人。
至于为什么要抓你,他们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有一点。灰头发的那个说,魔主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很久了。”
程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什么东西?”
“他也不知道。”徐冬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程楚的轮廓,“他说,魔主找了很多年,最近才有消息。而你——”她顿了顿,“和那样东西有关。”
程楚沉默了。她秘密的东西还挺多的。
比如说魔离令牌,青玉葫等等。
可这些东西,魔主是怎么知道的?
徐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给她续了一杯。热水注入杯中,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程楚低下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嘴角弯了弯。那些追兵,那些魔将,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危险,她不想去想。她只想喝完这杯茶,然后就这样坐着,和东东晒一会儿太阳。
她喝完那杯茶,阳光又往上挪了一截,从走廊的栏杆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放下茶杯,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东东,我得走了。”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嗓子还是紧了一下。
徐冬没有挽留。她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程楚点了点头。“我送你。”
徐冬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整齐,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她把符纸塞进程楚手里,动作很自然。
可她指尖的温度比平时凉,程楚碰到的时候,心里微微缩了一下。
“隐匿气息的。”她说,“我自己画的,品阶不算特别高,但胜在实用。贴上之后,金丹以下的修士很难察觉到你的灵力波动。你现在是筑基初期,用它刚好。”
程楚低头看着那叠符纸,纸面微黄,上面用朱砂画着细密的纹路,笔触虽不如东东从前画的那么精到,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没有一丝敷衍。
“你眼睛还没好利索,画这些不费劲吗?”程楚抬眼看她。
“费劲。”徐冬没有否认,声音很平,“但比你出事强。”
“到了传讯。”徐冬说。
“好。”
“别逞强。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在人多的地方,魔修不敢大张旗鼓。”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程楚心口上。
程楚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潮。“好。”
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铁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嚼,吐掉。草茎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吐出去的时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程楚走出来,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程楚的肩膀。力道还是那么大,拍得她往前踉跄了半步,可那掌心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走!”铁兰一挥手,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
程楚回头看了一眼。徐冬还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
程楚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两人御空而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铁兰依旧不用剑,脚踏虚空,每一步都跨出好几丈,稳得像踩在实地上。
程楚踩着桃木剑跟在旁边,看着脚下连绵的山峦和渐渐远去的云中城,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拿出了一张符纸,灵力灌进去,符纸上面属于徐冬的味道在慢慢消散。
她们连着飞了几天,过了晌午,脚下的景色从苍翠的山林变成了平缓的丘陵,再往前,已经能隐约看见万剑宗的山门了。
青灰色的山门在阳光下泛着光,石阶从山脚一路铺上去。
铁兰停下来,落在一处山岗上。程楚也跟着落下去,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小师妹,我就送你到这儿了。”铁兰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温灼那边还有事,我得赶回去。”她伸手在程楚头顶胡乱揉了两把,掌心粗糙,指节粗壮,可那力道却放到最轻了。
程楚点了点头。“铁姐姐,一路顺风。”
“你也是。”铁兰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回去了好好吃饭,别再瘦了!”
程楚对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喊:“知道了!”
铁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风把她的笑声送回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楚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山岗,把枯草吹得伏倒一片。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那把桃木剑,又重新踏上剑身,继续往万剑宗的方向飞去。
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程楚?”
? ?不应该踩点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