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黑色连帽衫,蓝色牛仔裤的雷东明回到派出所,锁上门,用窗帘将大门遮好。
最近来求助的市民很多,他无能为力,眼不见心不烦。
一屁股坐在接待大厅的长椅上,雷东明将枪套解下扔到一边。他盯着枪套发了会儿呆,眼前浮现出那个被自己一枪毙命的少年微笑的脸。
他点了支烟,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明明已经感染了,竟然还会对这种事感到愧疚。
他雷东明是一个血沾到同事脸上都能让人变异的怪物,偏偏神智还清醒得跟外头那些嗜杀成性的疯子完全不同,跟他们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那些东西不会思考人生哲学,也不会为未来感到迷茫,即使是智力最健全,眼神最清醒的那种,也只会跟他讨论某地的人好不好吃,怎么吃,如果有危险就算了。
雷东明又吸了口烟,抬头看向被玻璃封住的接待窗口。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的脸已经开始腐烂,他们在里面游荡,见到雷东明的时候会轻轻朝他吼上两声,就好像从前在所里碰面时热情地叫一声“雷所”那样。
赖梦菲不安分地坐在他旁边,看得出她很不满,却不敢发作。
这个跟自己一样作为特殊感染者的女孩大部分时间都唯唯诺诺,只有提到仇敌时才出现激烈的情绪。
“有话就说。”雷东明侧过脸吐了口烟。
“雷哥,最后为什么没杀她?为什么不开枪?他们人那么多,随便打两枪就能杀她几个同伴啊。”
雷东明疲惫地看着身旁这个满脸涨红的小姑娘,思绪也随烟雾飘远。
她是两天前和他相遇的。
那时,拿着一罐啤酒、站在感染者中央的他,突然感觉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温暖又令人战栗的气息,像无形的线拉着他前行。
然后,他就遇到了满嘴伤口,拿着薯片在吃的女学生。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碰到的第一个同类。
赖梦菲管他叫雷警官,他想了想,说你叫我雷哥就行。
他们对人肉没有兴趣,也没有强烈的攻击**,吃人类的食物不会吐,但……很清楚自己不是人类了。
那时候他问赖梦菲是不是第一波感染者,小姑娘回答不是,她是在寝室里饿极了,走投无路,才吃了点感染者的血肉。
他说她很勇敢,小姑娘却否定了这个说法,紧接着就讲述了她隔壁寝室那个恶魔般的女生的暴行。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就随意欺凌他人,甚至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困在寝室里等死。
雷东明最恨这种人。
明明德不配位,却依靠各种各样的助力呼风唤雨,把他这种踏实努力的人扯到脚底下踩。
他对赖梦菲故事中这个女生很愤怒。
当然,她的队员也一样品德低劣,只是因为人家能让他们多活两天,就舔着脸凑上去,仿佛人家会把自己享受的权柄分给他们一样。
……有时候还真的会。
会舔的人都飞黄腾达了,有的人业务水平再高,还不是被困在这个每天帮人找狗找猫找手机的小地方?
所有人都是帮凶,所有人都不无辜。
于是,他为了唯一的同伴的执念开枪了。
哪怕他的同伴——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大学生——对那些同龄人的死毫无同情,冷血到无以复加。
那个陌生的男学生穿着简单清爽,身上绑着教材,那枚本不该击中他的子弹让他的胸口爆出一抹鲜艳的红。
说实话,他看起来不像该死的人。
笨拙地在同伴的搀扶下,尽力控制四肢,不想在危机时刻给人添麻烦,又陪着笑脸企图掩饰尴尬,怎么看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男大学生而已。
而那个赖梦菲口中的恶毒女主角,在那个时候,竟然回过头喊了声她要给人缝裤子。
缝?用那只平时搭在维伦E9方向盘上的手缝?
第一次看到张庭宇照片的时候,雷东明就觉得奇怪。
赖梦菲给他展示的不是正经自拍照,而是一张偷拍。照片中女孩身形纤长,穿戴利落,黑发披散,正在拉驾驶位的车门。
脸看不清,但车被拍得清清楚楚——显然,这才是这张照片的主体。
那台被刷得锃亮的黑色轿车,竟然做了从E9改成E7的低调改装。
哼……官二代。
他不是没见过这类人,干净、冷静、从容,俨然一副被保护得很好的模样,而事实是,无论他们怎么做,事后总有人替他们兜底。
但直到亲眼见到她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冷静又锐利的眼睛时,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两年前,一个冬日的上午。
那天有个高高瘦瘦的女学生在室友的陪同下到所里报警,说自己刷单被骗了一万多块钱。
雷东明知道这事时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跟身边同事说:“现在的孩子可真有钱。”
这话碰巧就被当事人给听到了。她立即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雷东明不屑一笑,压根儿不担心对方会怎么样,大部分人对警察再不满意,也不敢做出格的,他直接越过她,顺着走廊向外走去。
小姑娘的三个室友排排坐在长椅上,低头玩着手机,见高瘦女生出来,迅速迎了上去,问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回去等通知,然后这钱就当买个教训呗。
反诈宣传做了一次又一次,宣传海报做出来贴的青工大满校园都是,还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呢?
“估计够呛,那个警察还说我真有钱。”高瘦女生小声嘀咕。
这话一出,那个跟报案人身高相仿的女孩戴着口罩,冷淡的目光平扫过来。
就一个照面,雷东明就从她眼中看出了一种跟上级相同的严厉,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后来,省署的电话直接打下来,劈头盖脸把老所长批评了一顿,说他们对民众的态度不好,必须严肃处理这起诈骗事件。最后,当然是钱也没追回来,骂也没少挨。
但雷东明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那个让自己差点因一句话就吃了处分的年轻女孩。
于是,在张庭宇为那无辜少年的死亡而停顿时,那双眼睛和记忆中的完全重合,只是更错愕、更无助了些。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向来精准的枪口,本能般地歪了。
其实开枪那一刻,他的脑子有点乱。
他甚至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为那个枉死的男孩愧疚,还是发现张庭宇跟赖梦菲口中说的不一样,亦或是……其他私心。
不过他现在想明白了。
愧疚、诧异,都是虚的,只有不想杀某个领导家孩子这事儿是实的。
他恨特权,也怕特权,哪怕变成了怪物,骨头还是软的。
真是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