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被排到值班的张庭宇准时前往监控室领取值班装备。
监控室位于主楼一楼走廊深处,房间里没有窗户,推开门时,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散发出的淡蓝色冷光打在跟张庭宇同一班的潘政曜脸上。
“开灯啊。”张庭宇摸索着墙边的开关。“这样伤眼睛。”
“没啥必要。”潘政曜起身,将桌边的腰包递到张庭宇手上。“这是禾姐刚准备的,你看一下。”他又指向门边贴着的一张画有打印表格的纸。“值班表在这,一班仨人,俩人巡视,一人看监控。”
张庭宇点点头,手中翻着腰包里的东西,越翻,眉头就越舒缓。
口罩、纸巾、创可贴和充电宝这些常规的就不说了,她还在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一个多功能钳和一个望远镜。
“这都是那俩玩bob的捐献的吧。”张庭宇打开手电。
然后“天”亮了。
“可不是吗?咱们的各种物资还挺多的,我把无人机也带来了。”潘政曜说话时微抬下巴,颇有种骄傲的感觉。
与此同时,刚结束值班的徐志升正好推开监控室的门。“试我的手电呢?怎么样?”
“很强,都很强。”张庭宇适时夸奖了两人,“靠谱啊,那我们就交班了。”
楼里算不上安静,张庭宇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闷响。
有人去洗手间洗漱,有人去其他寝室串门,有人在走廊低声交谈。总之,上午还气氛凝重的学院里此时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从主楼正门出去,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股燃烧各类物品产生的多重恶臭,好在比上午淡了许多。报废的汽车和烧焦的尸体横在门外,实在没条件处理,只能做好未来几天味道更大的准备。
张庭宇戴上口罩,开始沿着学院围墙巡视起来。
小院面积不大,绕场一周大约需要20分钟。确定周围没有可疑的响动后,她最终停在上午的铁桶旁——离家属区28栋最近的地方。
夜风拂过,在她耳边低声哀号着,将还没长出新芽的树木吹得猎猎作响,她裹紧外套,略微瑟缩了一下身体,抬头凝视着老太太的窗口。
那窗子里一片漆黑。
她低头,拨通了老太太的电话。
电话隔了一会儿才接,这次对面的嗓音就不如上午那般客气而慈祥了,但也没像张庭宇想象中那样机械。
“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对面毫不客气地问。
“后天。”
“好吧,等你来救我。”对面的失望丝毫没有掩饰。“我等不及要见你了,我精心挑选的应钟人。”
挑选?张庭宇挑眉。“你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我在做什么吗?”
“确实。”那苍老的女声突然带上一丝不符合年龄的轻佻和玩味。“但亲眼见到,和正常观测是不一样的,距离的存在真的让我很难满足。你不是玩过很多游戏吗?你不觉得……触碰你能操纵的游戏角色,是一种独占的乐趣吗?人类喜欢这种‘握在手里的小东西’,我也喜欢。”
系统这番话让张庭宇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对方是大概率是一种高维生物,无论是碳基还是硅基抑或是她根本理解不了的生命存在形式,总之肯定比人类强大。
“所以那个梦是你展示给我的?那就是地球在你眼中的样子?”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我们的‘规则’。”
明白了,就是不能直说。张庭宇没再追问下去,心中对末日游戏的基本机制已经有了判断。
应钟人必须根据一定的游戏规则来行动,而系统——末日游戏的玩家——也一样,跟现实世界的玩家不能开挂类似。
但是“规则”这个东西一旦不透明,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规则?什么规则?”张庭宇的话音依旧冷静。
“你很聪明,所以应该能意识到在我们的对话中永远不会有答案。”
“你的回应到底算不算答案,你说了不算。”
“呵呵,我喜欢你这种自信。”对方笑着说,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你这么聪明……这么自负……真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清醒。不过没关系,你就算疯了……也永远是我的应钟人。”
“嘟嘟”两声传来,电话被挂断了。
“什——”张庭宇低头看着恢复成历史通话记录的屏幕,愣了两秒。
向来都是她挂别人的电话,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先挂她电话了?
对方的语气始终轻蔑,高高在上,仿佛她只是对方脚边最不起眼的一只蚂蚁。
张庭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冰冷地抬头朝五楼窗口看去。
一点来自手机屏幕的微光正在那里晃动。
微光在黑暗中摇晃着,光点的轨迹形成了一只冷笑的眼睛。
张庭宇嗤笑一声,将手机熄屏,整个人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她的母亲郑云涟女士曾说过:“任何交锋都是信息的较量,在局面不利时,别急着证明自己,别轻易反驳,不要让对方牵着你的情绪走。”
她的生活中从来不缺无形的桎梏,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各种束缚直到今天,再多几样也不算什么。
“你看得见是吧?”她问着,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有回答。“来吧,我也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窗口的微光停止了晃动,随后熄灭了。
月光倏地突破云层,在大地上洒下一片光辉,轻柔地打在她的背上,将她的身形拉出长长一道影子。
她抬头盯着眼前的围墙,向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双脚蹬地前冲,抬手跳跃,手扒住围墙边缘,胳膊一用劲,整个人爬到了围墙上面。
这倒是跟游戏里一样,游戏人物只需要长按跳跃就能翻过比自己高的栅栏,不然仅凭原本的她怎么可能有如此臂力?
张庭宇蹲在围墙上,观察四周的情况。
她正对着的是一片被三栋楼包夹的居民活动区,左手边不远处就是28栋的单元门,此时大门紧闭,除非楼里的人给她开锁,否则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好在这一边家属区因为没有咖啡厅和复印社等商户,人流密度小,面前几栋楼的外墙都干干净净,没有沾上血污。
看起来的确安全,但没有楼里的情报,她绝不敢贸然带领大家强行突破。
张庭宇盘腿坐了下来,再次拨通了刚才的电话。
“我不是说不想聊了吗?”
“你说了不算,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嘴上说着不想聊,身体倒是很诚实……不过这也说明系统对人类——或者说对她——应该很感兴趣,那么只要勾起对方的好奇就好。“你现在的身体是自己的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不耐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学不乖吗?”
“如果不是你的,你能不能看看这个老太太的手机里有没有业主群之类的群聊?”
“什么意思?”
“你也不希望我死在去找你的路上吧?”张庭宇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你不是对我很感兴趣吗?不是我的玩家吗?我现在可是在正常获取情报,你要拦我?”
“唔……这倒是……这个身体确实不是我的,是我在地球的锚点,但我也不能帮你,因为这违反‘规则’。”
上钩了。张庭宇用一种特别轻松自然的语气款款道:“你要明白这么个事情,如果你没有借用这个老太太的身体,她是不是也有可能从窗口向我们求救?”
“是吧……有可能。”
“那她是不是肯定会尽可能地为我提供这栋楼里的情报?”
“是的。”
张庭宇笑容更甚。
“所以啊,你不协助我,那就是在妨碍我。”
她顿了顿,笑得两眼弯弯,十分礼貌。
“我猜,‘规则’里写的应该不是不能帮助应钟人,是不能干涉应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