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张庭宇感觉自己正站着,耳边回响的是庄严的嗓音,她知道这是在做梦,并且也知道梦里的她正身处庭审现场。
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审判长、审判员和书记员,又看向辩护人和诉讼代理人席上站着的是她的父母。
此时她平日里冷静睿智的母亲正用她从来没见过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哪怕是在梦中,她的心脏还是不由得揪起,胸口泛起不明显的钝痛。
“不要……妈……你是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正戴着戒具。
她轻叹了口气,回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法庭规则》第十七条:庭审活动中不得对被告人或上诉人使用戒具——其人身危害性大,可能危害法庭安全的除外。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下午那件事如此介意。
这时,审判长的声音清晰传来:“被告人张庭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话音刚落,审判长的脸就扭曲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张苍老但严肃的脸,那人目光如刀,茂密的银发整齐梳到脑后。
他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张庭宇的脸。
“我们张家不需要你这种失败的孩子。”
啊……爷爷也来了……都来了……真是恶心的梦……张庭宇没有回话,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捂住面颊,戒具铁链相撞叮当作响。
黑暗之外还是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身边是靠在床头玩手机的周禾。屋里人太多,睡不下,她们俩被分配到了一张床上。
寝室里能听到夜风呼啸和床下男生们的鼾声。
“做噩梦了?”周禾淡淡道。
“现在是你守夜?我替你吧。”
“不用,我睡不着。”
张庭宇安静地缩在被子里,没回话。
周禾一如既往在刷手机。“两个陌生人你是怎么考虑的?”
“如果是应钟人或者有问题,明天去学院路上就做掉。”
“用不会被别人发现的方式?”
张庭宇没敢看周禾的表情。
那个时候,面对那个被折磨的可怜人时,周禾果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随口应了一声,掏出手机,一边确认下午给导员和陈教授发的消息,一边缓解尴尬。
而看到屏幕上那条新弹出的短信时,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暂时压住了始终存在的不安。
她的妈妈终于回复了她的短信。
【宝贝,妈妈安全,在律所顶楼,不用担心。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爸爸妈妈。】
张庭宇合上眼睛长舒了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吧,如果有需要,我会配合你。”周禾说。
张庭宇挑眉:“你都不问为什么,也不质疑我拉人进来的标准。”
“你觉得你能抗住这种风险,我也是,所以不必在意。”周禾轻笑了下,终于低头看了平躺的张庭宇一眼。“跟你一起住了四年,我其实不怎么了解你,但是我信你。”
很好,这就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能被人看透,她说的话,也不能轻易被质疑。
张庭宇沉吟片刻。“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周禾继续举着手机,半晌没说话。莹白色的亮光伴着窗外路灯的星星点点打在她脸上,那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
“说句中二的,我不是害怕杀人或者怎么样,我就是在想,你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种类的怪物?”
张庭宇皱起眉。
“什么样的人会在那一瞬间思考‘我的行为会有目击证人’?”
“确实挺中二的,别犯病了。”张庭宇熄了手机屏幕,整张脸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周禾。“我要睡了。”
如果她连这个问题都没想,那才是真的疯了。
人既然要活下来,就不能仅凭一时的愤怒、冲动……必须要判断代价,永远。
只是周禾……
她的反应也太诡异了,怎么可能会发现自己害怕的不是杀人,而是“犯罪”?
这种奇怪的人竟然被绑定在她的船上。
很麻烦。
张庭宇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睡着的,总之,第二天一早,值最后一班岗的傅子明按计划六点半就将大伙叫醒时,她感觉精神状态还不错。众人背上头天晚上收拾好的行囊,按照计划前往2033。
一夜过去,室外空气清新了许多,焦臭和血腥散去了大部分,空气中弥漫的灰也落到地上。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在雨搭上静步前行。
路过2018窗边时,张庭宇向屋里看去。
何颖和姚思涵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赖梦菲躺在姚思涵的床铺上,手中紧攥着凳子腿,没有醒。
姚思涵整天吹嘘自己父母给自己准备了多么昂贵的床垫和四件套,这下倒也算被赖梦菲享受了一遭。
等到2033,众人才开始洗漱。一来这里离目的地更近,二来离赖梦菲也比较远,免得她坏事。直到这时,张庭宇才再一次跟众人确定了昨天定下的转移安排。
学院距离张庭宇寝室有15分钟的路程,贴着学校围栏一直往图书馆的方向前行能到达学校的西大门,出门之后继续贴着围栏直走,过了第一个街口就是学院大门。四人平时去学院上专业课就走这条路,十分方便。
学校里这段路相对安全,只要安静地在绿化带里穿行,通常不会被发现,关于这一点,跟张庭宇住在同侧宿舍楼的蒋磊和傅子明已经有验证。
等到离开学校,他们将直面毫无遮挡的人行道和由汽车组成的钢铁废墟中的危险。
昨天也有人提出要不不出学校大门,直接走到围栏尽头,全员翻越出去,考虑到队伍里大部分人没那么灵巧,且崴脚之类不好处理等隐患,这个方案很快被废除。
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餐,大家的话都不多,除了不想吸引门外的丧尸或不想让隔壁寝室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之外,也许每个人都多少把这顿当成断头饭。
特别是新入队的两人,他们不可避免地脸色发白。
从一个危险进入另一个危险,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话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傅子明最终打破了沉寂。“其实离开西大门到学院也就500米,我们一口气冲过去是不是也行呢?”
“可拉倒吧,杜公子年年体测都找人替跑,他能跑过去就怪了!”蒋磊率先反驳。“500米听着挺短,其实要绕体育场跑一圈还多,别说我们,女生们也受不了啊。”
的确,即使绑定游戏,林艺洋都撑不住500米的全速奔跑。况且,五百米狂奔后,他们还能剩多少体力应对突发情况?张庭宇想着,附和道:“是的,跑步动静太大,目前这条街上很安静,尽量不要弄出声音,还有,我们也不知道到学院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大门打不开呢?”
“咱们不是都联系好了,老师会给咱们开门吗?”蒋磊凝眉问。
“咱导员确实平时不咋地,但关键时刻也挺仗义的,前两年隔壁专业的跟外院的打架,她二话不说就领着人上门讨说法去了,她能见死不救吗?更何况就算导员不开,不还有陈教授吗?”傅子明也挠头道。
张庭宇咽下吐司面包,面容平静。“聊天记录大家都看过了,老师们可以信七分,但……那里不止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