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了动手指,想拉紧被子,却发现手脚绵软无力。偏头看去,只见房间角落的冰盆里还残留着大半未化的冰块,正丝丝缕缕地散发着寒气,而本该守夜的孙嬷嬷,此刻却不见踪影。
原来如此。
苏枝枝心中一片雪亮。
这哪是风寒,分明是人为。
那位继母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还要上不得台面。
只是,她低估了这具身体的脆弱,也高估了这苏府下人的底线。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幼猫,无助又可怜。
就在她意识再度模糊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气息闯了进来。
“枝枝?”
苏安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今日休沐,本想来看看这个新妹妹适应得如何,谁知刚走到听雨轩院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院内洒扫的丫鬟无精打采,连主屋门口都没人守着,这在规矩森严的苏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冰凉水汽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再定睛一看,床上那小小的一团正不住地颤抖,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
苏安商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眼中瞬间凝结起冰霜。
“孙嬷嬷!滚进来!”
他这一声怒吼蕴含着内力,如同平地惊雷,直接传遍了整个小院。在耳房里打盹的孙嬷嬷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一看到苏安商那张宛如阎罗的脸,双腿当即就软了。
“四、四少爷……您怎么来了?”孙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她不过是奉了夫人的命令,给这野丫头一点颜色看看,谁能想到四少爷会突然杀过来?
“我若不来,是不是就要等着给小妹收尸了?”苏安商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枝枝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锦被,将苏枝枝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慌乱。
“说!这是怎么回事?”苏安商的目光如刀,狠狠剜在孙嬷嬷身上,“屋里为何还放着冰盆?窗户为何大开?昨夜是谁值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孙嬷嬷心惊肉跳。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计上心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哎哟我的四少爷,您可要明察啊!老奴冤枉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凄切:“小小姐自打来了府里,就一直郁郁寡欢。昨儿个晚膳,她嫌弃府里的饭菜粗糙,一口都不肯吃。老奴好说歹说劝了半个时辰,她反而发起脾气,把老奴给赶了出来。老奴想着,小孩子家闹性子也是常有的事,饿一顿也就好了,谁承想……谁承想她身子骨竟弱到这个地步,夜里自己踢了被子,见了点风就病倒了。这冰盆,也是小小姐嫌屋里闷热,非要老奴摆上的啊!老奴这都是听主子的话,绝无半点怠慢之心啊!”
孙嬷嬷这番话,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苏枝枝的“骄纵任性”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了委屈还尽忠职守的忠仆。
若换了旁人,或许就被她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了。
但苏安商是谁?
他自幼在深宅大院中长大,见过的阴私手段比孙嬷嬷吃过的盐还多。
“是吗?”他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嬷嬷,“小妹昨夜一口饭未吃,为何食盒里的饭菜却分量减少,还带着油渍?”
孙嬷嬷心中一咯噔。
“小妹身子不适,你身为照看之人,为何不在内室守夜,反倒跑去耳房睡得人事不省?”
孙嬷嬷的冷汗下来了。
“还有,这冰盆摆放的位置,正对床头风口。你这般‘尽心尽力’地伺候,莫不是想让小妹的病好得快一些,直接一步到位,去见阎王?”
苏安商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孙嬷嬷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不住地磕头:“四少爷饶命!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鬼迷心窍,怠慢了小小姐!”
到了这个地步,再狡辩就是找死。孙嬷嬷深谙此道,立刻改口认错。
“来人!”苏安商懒得再与她废话,对着门外喝道,“去请王府的大夫!告诉他,若小小姐有半点差池,他那间医馆也不必开了!”
门外的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苏安商又叫来管事,指着抖如筛糠的孙嬷嬷,语气森然:“将这个刁奴拖下去,掌嘴五十,然后关进柴房,听候父亲发落!”
“四少爷!饶命啊!老奴是夫人的人啊!”孙嬷嬷听到“掌嘴五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抬出自己的主子。
“夫人的人,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吗?”苏安商的眼神愈发冰冷,“拖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在院外响起,又被侍卫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
王府医几乎是被侍卫架着跑进来的,他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一看到苏安商的脸色,立刻什么怨言都不敢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手指搭上苏枝枝细弱的手腕,片刻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少爷,情况不妙。”王府医沉声道,“小小姐这是忧思郁结于心,又受了极重的寒气侵体,内外夹击,导致邪火攻心。高热来势汹汹,若再晚来半个时辰,恐怕……恐怕就要伤及神智了。”
苏安商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师父”的小人儿,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怒火涌上心头。
是他大意了,以为把她接回苏府就是给了她最好的,却忘了这府里同样是龙潭虎穴。
“用最好的药,无论花多少钱,必须把她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