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掏出个小本子记。
苏婉卿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头有些感慨。
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了些,可能放下身段向一个年轻人请教,这份心性,不容易。
吃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了,二人还得回村,就提出要走了。
周胖子送到门口,看着苏婉卿的依依不舍,“师父,您住哪儿?我以后能不能去找您学艺?”
苏婉卿想了想,把村里的地址告诉他,“您要是想来,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做顿好的。”
周胖子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师父,您可一定得教我。我这辈子,就想把菜做好。”
苏婉卿点点头,跟陆时衍走了。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周胖子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陆时衍牵着她的手,慢慢往镇边上走,那边村里专门派来接他们的车在那边等着。
苏婉卿想着刚才周胖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陆时衍问。
“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苏婉卿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刚才周胖子跪下的时候,我都懵了。”
苏婉卿笑了,“我也懵了。我就是嘴欠,点评了几句,谁知道惹出这么大的事。”
“不过你那几道菜确实做得好。”陆时衍说,“我都看呆了。尤其是那个红烧肉,比我从前吃过的,大饭店老师傅做的还好吃。”
苏婉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你媳妇我,别的本事没有,做饭是一绝。”
陆时衍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婉卿拍开他的手,“别弄乱了。”
“好好好。”
两个人走到镇边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派来接他们的车是一辆牛车,赶车的是村东头的刘大爷,裹着件旧棉袄,缩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回来了?考得咋样?”
“还行。”陆时衍说,扶着苏婉卿上了牛车,自己跟着跳上去,坐在她旁边。
刘大爷一甩鞭子,老牛慢悠悠地往前走。
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天上的星星亮得很,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
苏婉卿靠在陆时衍肩膀上,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后世她基本能见过这么漂亮的星空。
牛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村口。
远远就看见大槐树底下站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李教授。
他披着一件旧大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9
“回来了?”李教授迎上来,声音有些发哑,像是站了很久。
“李教授,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苏婉卿跳下车,赶紧扶住他,“夜里凉,您身子骨弱,别冻着。”
“没事没事,我就是不放心。”李教授摆了摆手,借着马灯的光打量他们俩,“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陆时衍说,“题您都讲过。”
李教授点点头,眼眶有些红,连说了几个“好”,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把马灯递给他们,“拿着,路上黑。我回去了。”
苏婉卿接过马灯,看着李教授佝偻着背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考完了明天就好好歇歇。”
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两个人提着马灯往家走。
路过知青点的时候,苏婉卿往里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人都睡了。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她家门口那块地上,好像躺着什么东西。
陆时衍也看见了,伸手拦住她,“别动,我先去看看。”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脸色有些怪,“是个人。”
苏婉卿心里一紧,提着马灯凑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长相。她蜷缩在门口,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在避风。
“谁啊?”苏婉卿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人的头发,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愣住了。
是李秀莲。
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她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缩在那儿,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跟死了没两样。
苏婉卿站起来,看着陆时衍。陆时衍也皱着眉,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马灯的火吹得直晃。
苏婉卿站在那儿,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李秀莲,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人,害过她,害了不知道多少次,想毁她名声,想让她进不了考场。
可现在她就这么躺在她家门口,跟一条丧家犬似的。
“怎么办?”陆时衍问。
苏婉卿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想说把她扔这儿别管,可她说不出口。
她不是菩萨,可她也不是铁石心肠。这么冷的天,把人扔在外面,会冻死的。
“先弄进去。”她说,叹了口气,“总不能让她死咱们门口。”
陆时衍点点头,弯腰把李秀莲抱起来。
李秀莲轻得很,跟抱一捆柴火似的,硌得慌。他把她抱进屋里,放在里间的炕上。
苏婉卿把马灯挂在墙上,去灶房烧了锅热水,倒进盆里,端进去。
她用毛巾蘸了热水,给李秀莲擦了脸。脸上的泥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皮肤,蜡黄蜡黄的,颧骨突出来,瘦得脱了相。额头上那道伤口不深,可没处理过,已经有些发炎了,周围肿了一圈。苏婉卿找出药箱,用碘伏给她消了毒,又贴了块纱布。
李秀莲一直没醒,可她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
苏婉卿给她盖了床被子,转身出了里间。
陆时衍站在外屋,靠着墙,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她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他问。
苏婉卿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没地方去了。”
“她不是嫁到隔壁村了吗?那个王家呢?”
“谁知道。”苏婉卿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太阳穴,“明天等她醒了,问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