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红梅继续说,“李秀莲她叔,就是村长那个弟弟,也是个暴脾气,抄起灶台上的铁锅就砸过去了。林文轩躲了一下,没躲开,锅沿正好砸在脑门上,当场就开了瓢,血哗哗地流,跟杀猪似的。李秀莲吓得直哭,她娘也傻了,还是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把人送到卫生院的。”
“现在呢?”苏婉卿问,“人没事吧?”
“缝了好几针,听说是没大碍,就是流了不少血,得养一阵子。”陶红梅撇了撇嘴,“可这事儿闹大了,大队长都惊动了,连夜赶到卫生院去处理。林文轩躺在病床上,还嚷嚷着要告李秀莲她爹故意伤人,李秀莲她娘就在病房里哭,说林文轩毁了她闺女清白还想赖账,两边闹得不可开交。”
苏婉卿靠在床头,听着这些,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想起林文轩昨天跪在地上求她的样子,又想起他跟李秀莲合谋要害她的事,觉得这人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那李秀莲呢?”她问。
陶红梅的表情又变了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秀莲啊……今天一早就被嫁出去了。嫁到隔壁村的王家,那个王家的儿子,你是不知道,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腿脚还有些不利索,家里穷得叮当响。李秀莲她娘也是没办法,闺女出了这种事,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只能赶紧找个人家嫁了,好歹有个归宿。”
苏婉卿皱了皱眉,“这么快?”
“能不快吗?”陶红梅叹了口气,“昨晚上那么一闹,全村都知道了。李秀莲跟二赖子那档子事,本来就传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又加上林文轩去闹,她家的脸都丢尽了。她娘天没亮就去找了隔壁村的媒婆,那王家正好缺媳妇,两边一合计,彩礼都没怎么谈,直接就把人送过去了。听说李秀莲走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的,她娘也哭,可哭有什么用?事儿都出了,还能怎么办?”
苏婉卿没说话,脑子里头忽然闪过原书里的那些情节。
书里头,李秀莲是女主,有主角光环,顺风顺水,最后考上大学,家里人开饭店成了万元户,赚到第一桶金后又开了好多家企业。
可现在呢?嫁到隔壁村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光棍家里,别说万元户了,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书里的那些金手指、那些机缘,真的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改变,就全盘崩塌。
她截胡了那个小男孩的事,抢了李秀莲的机缘,李秀莲的人生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她又不觉得愧疚。李秀莲害她的时候,可没想过后果。
陶红梅还在说,说林文轩躺在卫生院里,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大队长让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处理他跟李秀莲家的纠纷。
又说李秀莲她爹被叫到大队部去了,虽然他是村长,可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大队上也不好包庇,只能公事公办。
苏婉卿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二赖子呢?”
“二赖子?”陶红梅撇了撇嘴,“还在炕上趴着呢,那二十棍子够他受的,半个月下不了地。不过他倒是因祸得福了,李秀莲她娘本来想找他算账的,可后来出了林文轩这档子事,顾不上他了。等李秀莲嫁出去了,这事儿估计也就不了了之了。”
苏婉卿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起身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拿了记工手册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几个女知青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出来,都住了嘴,眼神怪怪地看着她。
苏婉卿也没理,径直往记分台走。
路过村口的大槐树的时候,她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正说着什么。走近了一听,还是林文轩和李秀莲的事。
有个大娘说得眉飞色舞,“……那血啊,哗哗的,跟自来水似的,他捂着头往外跑,跑了一路淌了一路,可吓人了!”
旁边的人听得直咋舌,有人说林文轩活该,有人说李秀莲可怜,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苏婉卿没停下来听,继续往前走。
到了记分台,她把本子摊开,钢笔别在本子上,算盘摆好,开始算今天的工分。
可她脑子里头还是乱糟糟的,算盘珠子打了好几遍都算不对。
她干脆放下算盘,抬头看着远处的庄稼地。
玉米秆子还是那么高,叶子还是那么绿,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想着,等下了工,得去新房子那边看看,陆时衍跟大队长请了几天假修整房子,一个人干活,也不知道干到哪一步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苏婉卿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头继续记工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倒也不烦人。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的,总会好起来的。
下工的哨子一响,苏婉卿就把本子合上,钢笔别好,算盘往怀里一抱,脚步比谁都快。路过村口的时候,那几个还在议论的大娘看见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敢。苏婉卿也没理,径直往村西头走。
新房子那边,陆时衍已经干了一整天了。
苏婉卿推开那扇新修过的木门,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剩墙根底下还有一小片,明天再弄就行。
地上翻过的土晾了一天,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
靠墙那堆烂木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捆捆整齐的树枝,是陆时衍从山上砍回来准备编篱笆用的。
陆时衍正蹲在灶房里,满手是泥,脸上也沾了几道,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婉卿站在门口,咧嘴笑了,“来了?你看看这灶台,我砌好了。”
苏婉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灶台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台面抹得光光的,灶膛也加深了,底下还留了通风的口子。
她伸手摸了摸,泥巴还没干透,凉丝丝的。“行啊陆时衍,”
她笑了,“有这手艺,以后跟着你,就算你去当泥瓦匠,咱两也饿不死。”
“那可不行,”陆时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瓦匠能赚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