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辞终于大发慈悲看了谢亦尘一眼,食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姿态闲散,漫不经心:“你问他。”
谢亦尘看着江晚棠,抿唇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长嫂,要回侯府吗?”
“你已很长时间没露面,也没向母亲请安了。”他似乎有些为难,“晨昏定省是为人媳之本分,因你这段时间不在,京中已经有了说你不孝的流言。”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林婉玉不愿替江晚棠说话,流言便不是单凭谢亦尘一人之力能拦得住的。
在外人眼里,江晚棠每天都待在韶光院不出门,不愿意孝敬婆母,流言只会越传越难听,待那时,她的名誉就别想要了。
江晚棠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回答。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绞着,将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亦尘能想到的事她也能想到,更何况,她明面上还是谢同光的遗孀,没有和离。
她思索片刻,抬眸看向萧靖辞。如今这个情况,不是她想走就能走的,萧靖辞不愿意,她哪里都去不了。
即便离了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抓回来,没意思。
“陛下以为呢?”
萧靖辞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声音难得的平和,没有从前的霸道:“晚棠,你想回去吗?”
“你若想,便回侯府小住几日,朕让春柳陪着你。若你不愿意,今日谁也带不走你。”
江晚棠闻言一愣,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小心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酸的。
她不是在做梦吧?
距离萧靖辞像个疯子一样把她关进金笼子到现在还不足一月,他如今居然学会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了?
她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一把,是疼的,不是在做梦。
江晚棠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好,那我回侯府看看?”
说罢,她便缩了缩脖子,安静地等着萧靖辞发怒,却只听他轻轻应了声好。
谢亦尘站起身来,朝萧靖辞拱了拱手,声音淡淡的:“多谢陛下,臣这便带长嫂回去。”
“嗯。”萧靖辞低头看着手中奏折,声音淡淡的:“若有任何事,告诉春柳,她会保护你。”
这话是对江晚棠说的,她点点头,福了福身,“多谢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带走了春柳。
福禄在门口候着,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萧靖辞一眼。
萧靖辞坐在御案后,看着御书房的门,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手边的茶都冷了,才提起朱笔。
舒月跟他说,如今的江晚棠就像他手中的一捧沙,他攥得越紧,她就跑得越快,留下的就越少。只有他适当地松开一些才能长久。
他不知妹妹说的对不对,但他愿意一试。
而且,他和谢亦尘商量好了,江晚棠在侯府小住几日,外面的流言少一些后,便让他假借太后之名把她光明正大接进宫常住。
否则她怀孕的月份大了,在侯府肯定藏不住。
萧靖辞想,谢亦尘甘愿为江晚棠退步,应当也是真的欢喜她吧。
*
谢亦尘带着江晚棠从角门进了侯府,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
韶光院里的下人都换成了谢亦尘的心腹,日日打理着院子,里面的光景和江晚棠离开时无甚不同。
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海棠树下摆着几盆新开的菊花。
廊下的灯笼换过了,窗纸也重新糊过,连那几盆兰草都被人细心浇过水,叶片翠绿欲滴。
下人们看见两人进来也不声张,谨言慎行地低头行礼。
江晚棠不在的这些日子,韶光院没有荒废落灰,没有被人遗忘,因为有人在替她守着。
她看了谢亦尘一眼,他没有看她,负手站在海棠树下吩咐下人去备茶。
背影清隽挺拔,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可她注意到他瘦了。
她领着春柳进了卧房,春柳很少出宫,如今看什么都好奇,她找了一件小满从前的衣服给她换上,不能让她穿着宫女服在侯府招摇。
春柳捧着衣裳去换,江晚棠也换上从前的衣裙,短短片刻就恢复成了不受宠的侯府大少夫人。
谢亦尘亲自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见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撩起衣袍在桌前坐下,“可要我同你一道去锦绣院?”
闻言,江晚棠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让春柳陪我去便好。”
她是很长时间没对上林婉玉了,但并不代表她的胆子比从前还小。
谢亦尘点点头,自顾自倒了杯茶,端在手里却不喝。
江晚棠提着裙摆起身,施施然走过来,“明儿你可得闲?带我去看看小满?”
“好。”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她能主动叫他一起,他高兴还来不及。
等着春柳换好衣裳,江晚棠便带着她往锦绣院去了。
谢亦尘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韶光院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旋即转身回了明竹院。
锦绣院还是老样子,几个婆子守在门口,王妈妈看见江晚棠,不知想到什么,浑身一抖,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大少夫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她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虚弱:“好多了,劳妈妈挂心,帮我向婆母通报了一声,就说不孝儿媳江晚棠来请安了。”
“大少夫人哪里话,快里面请。”王妈妈哪敢拦人,忙侧身让路,朝里面通传了声。
江晚棠迈步进去,林婉玉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她的脸色比从前差了许多,眼下青黑浓重,鬓边的白发似乎也多了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看见江晚棠进来,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江晚棠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接过春柳递来的茶盏,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不卑不亢:“儿媳给婆母请安。”
? ?亡夫快死而复生了,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