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辞端着酒杯,心思不在酒菜上,也不在舒月那些趣事上,闻言瞥她一眼,冷冰冰道:“少胡说。”
舒月吐了吐舌,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追问。
一场家宴算得温馨,太后也是实打实的高兴,可是看着舒月两夫妻举案齐眉,又看着萧靖辞孤家寡人,还是不免摇了摇头。
*
大理寺。
谢亦尘下朝后直奔大理寺,自前几日裴云舟跟他在金銮殿上争执至今,他便告了假没有上朝,想来是觉得被他伤了心。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谢亦尘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人认出他,连忙去通报。
裴云舟正在签押房里翻卷宗,听人说谢亦尘来了,愣了一下,放下卷宗,不情不愿地迎了出来。
两人在廊下相遇,隔了几步远互相看着,谢亦尘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低:“云舟,借一步说话。”
裴云舟点点头,引着他去了后衙的小花厅,门关上,茶端上来,裴云舟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阴阳怪气地开口:“大理寺衙门庙小,恐容不下谢御史您这尊大佛。不知您前来有何贵干?”
谢亦尘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略有几分无奈,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开口:“云舟,那日在金銮殿上,我口不择言,与你争执了几句。今日来,是向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裴云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嗤了一声,“不敢当。”
当初谢亦尘在金銮殿上指责天子,后来却听说天子听信妖女之言,将人关进天牢。
他在朝堂上谏言,分明是为谢亦尘鸣不平,谁料他反过来和自己吵架。
裴云舟只觉得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谢亦尘就是头白眼狼。
他要跟他割袍断义,往后再也不做兄弟。
谢亦尘指尖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往后朝堂上的事,你我该怎样还是怎样。只是……”
“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要掺和。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都别掺和。”
裴云舟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谢亦尘,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思索。
裴云舟这个人天生心思敏锐,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
别人看不清的,他能看清。
又在执掌刑狱的大理寺任职,一点线索便能抽丝剥茧。
谢亦尘和萧靖辞这两次在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他看在眼里,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御史台的清贵权臣。
两个人从前虽算不上亲密,却也是君臣相得,从无龃龉。
裴云舟的瞳孔微缩,一个恐怖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攥着茶盏的手紧了几分,看着谢亦尘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亦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陛下,是不是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谢亦尘捏着茶盏的手僵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那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涟漪。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裴云舟看着他的沉默,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没能说出半个字,只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应当是在做梦。
沉默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杯中茶水逐渐冷却,裴云舟才像想起什么般问道:“是谁?”
那个文武百官口中迷了天子心智的祸国妖女到底是谁。
他从没见过萧靖辞或者谢亦尘身边有过亲近的女子。
谢亦尘摩挲着手指,没有直说,也不能直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从大理寺出来,谢亦尘先去买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才家去。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他将食盒放在膝盖上,护在怀里,像是护着稀世珍宝。
一回到承宣侯府,他便迫不及待地往韶光院走去。
想到萧靖辞说今日会来,脚步又急又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他可不愿给萧靖辞太多跟江晚棠单独相处的机会,又怕萧靖辞已经趁他不在把江晚棠掳走了。
韶光院院门半掩,他推门而进,一眼便看见了她。
江晚棠侧身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小铜壶,正在给院子里的几盆兰草浇水。
她着一身湖蓝色及地长裙,头发松松地用一只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微风吹得微微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一看,触及他凤眸中的温柔专注,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放下铜壶起身,拍了拍裙摆处沾染的灰尘,嘴硬道:“你怎么又来了?”
她记得谢亦尘是很忙的,往日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最近怎么好似很闲的样子。
小满听见声音,又看到谢亦尘,沉默地打发了韶光院的下人出去,自己则是尽职尽责地守在院外。
谢亦尘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他抬起手,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神,耳根泛起薄红,嘴却比死了三天的鸭子还硬,“回程路过摊子,闻着香,千帆嘴馋,非要买。买多了两碗,怕浪费,带来你尝尝。”
江晚棠看了眼食盒,又看向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她却没说什么,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两碗酒酿圆子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旋即咬住下唇,掩饰般轻咳一声,苦恼道:“浪费粮食确实可耻,可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不妨二郎也吃一盏?”
谢亦尘一时被她的笑容晃了神,耳朵更烫了,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了声好。
今儿天气好,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一人一碗酒酿圆子。
江晚棠用勺子舀了一颗圆子送进口中,软软糯糯的,桂花蜜的甜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心情都跟着甜了好几分。
谢亦尘捏着勺子好久没动,目光落在江晚棠的侧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慢慢涨开,那颗在官场沉浸已久,早已冷硬的心软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