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门口,李万里和罗扬名两人却并没有直接放沈令姜进去,只说要先和王爷禀告一声,等王爷同意,她才能进去。
沈令姜点头应了,安安静静站在门口,远目瞧着飞过枝头的鸟儿。
一会儿后,罗扬名来开了门,也不说话,只朝她努了努嘴,又偏头侧身让出路,示意沈令姜进去。
“多谢。”
沈令姜朝他轻声一句,然后抬脚进了门。
谢云舟是武人,尽管是隆冬,屋里也没有燃炭盆的习惯。不过门窗四闭,总比外头要暖和许多,沈令姜刚进来还被这股暖意激得咳了两声,脸色越发白了。
谢云舟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暗黄色绸面的册子,那是工部的人针对运河修建拟上来的条陈,他正看了一半,手下的罗扬名和李万里就来报告了这事。
“七殿下,忙得很啊,这替本王抄捷报的空档还有时间琢磨运河的事?”
沈令姜还在咳嗽,她捂住口鼻,低着头沉沉咳了好几声。
谢云舟看得直皱眉,说不出那眼神里是嫌弃还是担忧。
片刻后,他冲李万里说道:“叫人搬个炭盆进来,再给她拿把椅子。”
李万里老老实实点了头,先给沈令姜搬了一张椅子,然后急急匆匆出门吩咐下人准备炭盆。
沈令姜坐下,低低说了一句:“多谢王爷。”
谢云舟又问:“抄完了吗?”
沈令姜点点头,把摞在怀里的宣纸递了出去,罗扬名连忙上前接过再送到谢云舟手上。
谢云舟翻开两页看了几眼,眉眼才松动两分。
别的不说,沈令姜的字是真不错。
她这人病歪歪的,又瘦又弱,字却是铁画银钩,颇有风骨。
谢云舟微叹了一口气,将东西再交给罗扬名,低声道:“扬名,拿去祠堂烧了吧,他们……早急着想知道这个消息了。”
罗扬名眼眶一红,重重点了头,然后抱起宣纸大步出了门。
两个副将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谢云舟和沈令姜。
谢云舟搁下手上的册子,又捧茶抿了一口,才问道:“运河的事,你有什么办法?”
沈令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征役。”
谢云舟动作一滞,然后啪一声将手里的茶盏摔在桌子上,狠厉地瞪向沈令姜,质问道:“这就是你的好办法?”
“征徭役,重赋税,历来是暴君所为!”
话到这儿,恰好有两个小厮抬着烧满炭火的铜盆走了进来,他们脚步极轻,静悄悄搁好火盆,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有了暖意,沈令姜舒了一口气,朝前倾了倾身,还把两只手也伸了出去,对着炭火烤了起来。
她一边烤,一边盯着炭盆看,忽然问道:“这是瑞炭吧?”
谢云舟眉头未松,只不解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到这了。
沈令姜没看他,继续说:“听说这瑞炭是贡品,一年只贡两百根。整个大梁,除了宫里,恐怕只有王爷用得上这样的好炭。每根炭长一尺有余,坚硬如铁,一根就能烧上十日。且无焰无烟,只有热光。这样的好炭,能比得上黄金了。”
谢云舟皱着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令姜叹出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开口又说道:“王爷,您出身皇家,虽然府上不兴奢靡,可哪里知道钱帛的可贵呢?出了这鄢都,小城小镇里多的是食不饱腹、衣不蔽体的贫民。这样的百姓,最缺钱了。”
谢云舟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可眉头仍旧没有展开。
他又瞪了沈令姜一眼,继续说:“你是说给工役们工钱?拿钱办事,有了钱,自然就没有怨声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除了人手不全,还差钱呢?户部哭穷,连修运河的钱都拿不出来,又从哪找钱给工役们?”
沈令姜又咳了两声,白着脸抬起头看向谢云舟,问道:“王爷修这运河是为了什么?”
谢云舟垂眸看她,见沈令姜脸色苍白,似严冬之雪,她伸出两手拢在炭盆外,袖袍垂掩着,依稀能看到一截皓白的手腕,和手背上微青色的血管。
谢云舟看了她好一会,又眨了眨眼睛,答道:“和云秦贸易,对外通商。”
听他回答,沈令姜点点头,继续说道:“虽有困苦,但大梁总得来说还是富庶的。尤其是在白庸,那儿商户最多,首富也安家在陶郡。运河刚修,旁的人或许还看不出这其中妙处,但经商者在钱字一道上最精,定然是一点就通。”
“民瘦商肥,举国富商何止千百?只消说捐钱修河者便是对国有功,可先渡河外贸。白庸虽富,却离云秦山高水远,想来迫不及待等着这条‘流钱河’。最先与外通商,就能最先与云秦人定下商约,自然比后来者更占尽便宜。”
“沈令姜见识短浅,却也知道云秦有许多大梁没有的胡菜、香料、宝石、皮革、骏马。这些对商人而言,可都是商机啊。”
她说了许多话,唇干舌燥,面上一片苍白。
谢云舟凝着神静静看她,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唇线微抿着。
盯了好一会,他突然站起来,亲自倒了一杯茶水,走到沈令姜身前,把茶递了过去,语气似嘲讽又似调侃,“还算有些小聪明。”
沈令姜站起身,正要接过茶水。
可她本就熬了一夜,精神不济,又是一身病骨,也不知是起得太急了,还是怎的,刚起身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直接就朝前扑了去。
谢云舟手中的热茶被打翻,立刻顺手接住了一头栽进怀里的沈令姜。
“……干什么?沈令姜,你还贼心没死呢?刚说了几句好话,就开始投怀送抱?”
谢云舟刚皱眉嘟囔完,手又不经意蹭到沈令姜的手背,冷得像冰。
这还烤着火呢,怎么这般冷!
谢云舟神色一厉,立刻摸上沈令姜的脸,将她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沈令姜?沈令姜?醒醒。”
当然是没醒了,她晕得死死的,眉间还皱着,昨天额头、眉鬓上受的伤也没上药,红肿更甚,鬓角的小创口已经没有往外渗血,可血液还干涸在皮肤上。
谢云舟叹了一口气,突然抄手将人抱了起来,抬脚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