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看出朝上大臣们的惊讶,谢云舟也扯了一抹凉薄的笑,继续道:“陛下少时最爱军中故事,臣讲过不少,如‘吴放让权’陛下八岁就听过了。”
谢重光也跟着笑,“吴放私德有亏,但朕信皇叔,你我君臣同心,断不会有吴放让权之事。”
“殿下,什么是吴放让权?这是个什么典故?”院中的如意望着沈令姜问道。
沈令姜蹙了眉答道:“前朝时有一个叫吴放的大将十分骁勇,可所向披靡。凯旋后也是风头无两,一时功高盖主。当时的皇帝自然也想收付兵权,那将军好战好杀,曾杀降三次,引得全城议论,皇帝就以此为由收了他的兵权。”
如意眨眨眼,她下意识想说,那这件事岂不是和最近的事情很像?
可想了想摄政王与皇帝的关系,头脑简单的如意不敢多说。
沈令姜踩在梯子上,端了一盘粟米往凤凰木上的小食盒里倒,手里一边忙活,一边对着如意问道:“城中议论此事的人多不多?”
如意睁大了眼睛仔细盯着梯子上的沈令姜,生怕她脚滑跌了下来。
听到问话才答道:“挺多的……不过殿下您就放心吧,京城里没传王爷的坏话!他们全都不信,还说王爷是战神,是上天派来救国救民的,他们不相信王爷是滥杀之人,和那什么吴放可不一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意也渐渐把谢云舟当成了自己人,此时还安慰着沈令姜。
摄政王杀降六万的流言如倏忽席卷的大火,越传越烈,沈令姜今早就派了如意出去打听城中百姓们对此事的看法。
如意虽单纯,但近来也跟着沈令姜学到些东西,出门溜了半日就把消息带回给沈令姜了。
她本以为这是个好消息,殿下听到了定然会高兴,结果抬头就看见沈令姜越发凝重严肃的脸。
沈令姜将盘子里最后一点粟米也倒了进去,然后捏着盘子下了木梯,沉默一会才问:“如此流言传出,他们都半点不惊惶?如此信服谢云舟?”
如意不懂殿下为何皱眉,但还是点点头答道:“真的不慌啊。虽然议论的声音很多,但他们半点不害怕呢,有的人还说就算是真的又如何,王爷杀的都是敌兵,那些人就是该杀。反正……反正他们很信王爷!对名声肯定不会有影响的!”
沈令姜却摇头,沉着脸踱了两步,“倒不是担心名声的事。”
如意歪了歪头,疑惑道:“那是担心什么?”
……
沈令姜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一片纯稚,真是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她叹着说道:“天子底下,摄政王尚有如此盛名,更别说历经战事的边关诸城了。百姓不可不知皇,而只知王,这实在不是件好事啊。更别说‘战神’之名了,皇帝也只称君权神授,底下臣子如何敢称神?”
如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听沈令姜说起也不禁觉得是件麻烦事,也是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可真愁人的模样。
她转了两圈,忽然抬头看向沈令姜,又问:“殿下……咱又不是大梁人,您为什么次次帮着摄政王?”
沈令姜顿了顿,许久后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淡得险些吹散在风里。
“他对我有恩,大恩。”
话音刚刚落下,一身黑金锦服的谢云舟冲了进来,他走得极快,脸上迎了一束很亮的光,晃得沈令姜看不清他的脸。
谢云舟?
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见刚才的话了吗?
沈令姜竟难得有些慌乱。
……
沈令姜脑中乱糟糟的,而这时候谢云舟也已经疾步走到她眼前。
沈令姜:“王爷,您……”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呢,谢云舟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人就朝外冲。
刚还在菜圃里扑丝瓜花玩的小福瞧见了,连忙跑了出来,踩着四只沾了泥巴的爪子追上去,踏出一串弯弯绕绕的梅花爪印。
如意懵了,如意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时,自家殿下已经被人扯着拉走了,就连小福也追了出去。
“诶?小福!小福!你追出去做什么啊!快回来!”
如意立马也跑出去追,将已经长得半大的山猫拖了回来。
被谢云舟拉出王府的沈令姜,还一句囫囵话没说就先被谢云舟扯上了龙媒的背上,随后谢云舟也骑了上来,扯着缰绳飞踏了出去。
沈令姜被颠得身子朝前一扑,下意识拽住了龙媒后颈的乌黑鬃毛,“王爷!王爷!谢云舟!你带我去哪!”
似被“谢云舟”三个字喊醒,那声音在他心中游走一圈,将他腾腾往外冒的火苗子扑灭了大半。
谢云舟控着缰绳,语气僵硬道:“陪本王去巡山!”
沈令姜:“……”
巡山?
好好一个摄政王,这是在朝堂上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似个山土匪一般。
……
城外,老鸦山。
一夜秋风起,涂黄又涂红。
山上有许多枫树,七八月正是变红的日子,一时层林尽染,像是借了一日中最红最艳的夕阳将这山头裹了一遍。
一匹黑色骏马上并骑了两人,驰骋在枫林间,马蹄踏在满地或绿或红的落叶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云舟掌有玄戈、铁衣二营,回朝时将大部分留守边关,其中一小部分精锐带回了鄢都,就在这老鸦山中安营扎寨。
谢云舟常撵李万里和罗扬名二人去营中操练,就是把人撵来这深山老林了。
秋老虎还厉害着,如今疾驰虽风也大,却也夹了一股热浪,沈令姜倒不觉得冷,只是好几次都差点被飞扑的尘沙迷住眼睛。
她微侧开脸颊,躲着直愣愣往面颊上扑的飞尘,也是这侧脸的功夫,她看见山下山谷里操练的将士,有在校场上空手搏斗的,也有数排数列站得整齐持刀枪训练的,有些热出一身汗早将衫子脱下绑在腰上,露出魁梧有力的上身。
沈令姜本以为谢云舟会带自己去营中,哪知道他纵着马更往高处奔了去,那山谷里操练的人影渐渐瞧不清了,只能听到一声声有力的口号。
纵马奔上最高处谢云舟才控缰勒马,二人骑坐在马上,俯望着这座老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