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开三司会审,有都察院坐镇,这事想掩也掩不了了。
李万里好像听懂了,一脸恍然大悟地点头。
谢云舟也看着沈令姜,好一会才嗤声笑道:“狡猾,你倒是把得罪人的活丢出去了。他如今虽在高位,但根基到底比不得世家,此番可是把端木士闻得罪得死死的。”
沈令姜严谨纠正道:“是帮王爷把得罪人的活丢出去了……再说了,这不是有王爷撑着吗,陆大人开罪得起。”
谢云舟嘁道:“可不敢!本王替他撑腰,小心他扭头又参我!”
话是如此说,但谢云舟还是朝李万里递了个眼色,显然是认同了沈令姜的话,示意李万里去办。
李万里离开后,沈令姜才扭头拍了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点脑袋打瞌睡的如意,然后拢着薄裘朝外走,语气慵懒,“困了,回去睡了。”
谢云舟没说话,只静静望着沈令姜离开的背影。
许是夜里冷,又或者是熬夜伤身,沈令姜行到门口还扶着门咳了两声,咳得脸也白了两分。
她还冲一脸着急替她敛薄裘的如意说:“夜里手脚冷,你去帮我把小福抱来,我抱着它一块睡,好暖和暖和。”
如意先是心急地叹气,后又没好气瞥着沈令姜,答道:“好殿下,好主子,咱快回去吧,您的手好冰!小福早在您被窝里了,正暖着床呢!”
主仆二人说笑着离去。
谢云舟一直望着那道背影走远,再瞧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又似乎心不在焉地走到方才沈令姜坐过的椅子,伸手拿起她刚才喝过的冷茶茶盏。
杯盏已经空了,那半杯冷茶全被沈令姜喝进了肚子里。
“冬天喝冷的,春天喝冷的,你不病谁病?”
谢云舟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抬手提起一旁的茶壶,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茶,然后对着自己的嘴全灌了进去。
冷水入口,却浇不灭胸腔里沸腾的热血。
“嗯,还是本王身体好……睡觉!”
谢云舟嘀咕着,随后大步朝外去了。
……
朝上因一众学生、考生于宣正门前长跪请命,惊动皇帝,本来的殿试也被延期,只能等此事彻查完毕,重新布榜,再选人才入殿试。
一连几日上朝,端木士闻都心惶惶的,本来年纪也大了,这几天瞧着更苍老许多,似乎还病了,朝上总咳嗽。
病的还不止他,那夜过后沈令姜也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怜罗扬名得两头跑,让这位本来就脾气不好的将军更暴躁了,近几日瞧见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都得骂两句。
如此安安静静过了半月,天气和暖,渐入初夏。
……
“陛下,臣有本要奏!”
早朝上议事毕,随侍皇帝的大太监何宝圆甩了甩搁在肩弯的拂尘,刚开了口想要高喊一声“退朝”。
他还来不及说话,文官一列中走出一个干瘦却精神矍铄的红袍官员,瞧着五十来岁。
陆文得双手捧着笏板,行了礼后才又道:“臣参中书令端木大人滥用职权,营私舞弊!”
这话一出,朝堂上一众大臣皆深吸了一口气。
就连端木士闻都微微一愣,立即地看向陆文得。
前些时日他还有些心慌,但半月过了,摄政王一直没有动作,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哪知道今日,陆文得这疯狗竟跳出来咬人!
端木士闻瞪了眼,回头就指向陆文得,喝道:“陆文得!你无礼!本官何时营私舞弊了?”
众大臣俱面面厮觑,朝堂上不敢私语,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说话。
其实朝上大家伙都知道一月前鼓院敲登闻鼓一事,也知道告的就是端木士闻的孙子,但所有人都碍于端木士闻,不敢议论,今日倒还是头一次挑破说了出来。
中书令官拜二品,又是世家出身,朝上少有人敢得罪。
但陆文得不怕,他大把年纪还莽得很,见端木士闻直指他,更是仰了脖子,厉声说道:“臣还要参!参端木大人家教不严,门风不正,纵容小辈杀人!”
这是个新鲜事了!
登闻检院上的事情早知道了,这“杀人”是个新鲜事。
一众官员的眼神更加活跃,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也不知是真是假”“保不齐是真的”。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静静看着二人争论,许久后才动了动,挡在脸前的旒珠轻晃了两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陆卿所言可有依据?”
陆文得立刻说:“臣有!”
说罢他举起双手,捧出一本折子。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点了点,沉思了良久,久到陆文得的胳膊都举得发酸了,他才漫不经心朝身侧的何宝圆抬了抬手。
大太监抱着拂尘走了下去,将折子接过,又亲自送到皇帝手中。
皇帝打开看了起来,又看了许久,看得端木士闻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才抬起头望向前排的端木士闻,语气竟仍有些温和:“卿可还有他言?”
端木士闻并不知那本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也不知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可怜他一把老骨头扑通跪了下去,高声喊道:“老臣冤枉啊!”
陆文得又说:“究竟是不是冤枉,这事查起来也简单!只用请贵府公子再答一篇题!春闱上端木公子的答卷下官也曾见过,可谓是字字珠玑!其中文辞并不华丽,但句句直击要害,剖析透彻,尤其对工农一事见解独到!公子有才,又何惧再考?”
他先冲着端木士闻说,说完也掀了袍子跪下,伏身不起了。
“我朝能人辈出,再出两篇考题又有何难?请陛下允准!”
字字铿锵有力,惹得其他大臣神色动容。
也是这时,前排又有一位老大人站了出来,微屈了屈身,也说道:“臣附议。”
说话的正是楼良玉,当朝太傅。
有了这位老大人开头,那些害怕得罪端木士闻的官员们也都陆陆续续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皇帝抬了眼,望一眼陆文得,又望一眼端木士闻,随后将手里的折子丢到身前的长条玉案上,随即又淡淡开了口。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