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令姜又出神,如意小声喊了一句,皱着眉毛担忧地望着她。
沈令姜叹出一口气,回神继续朝前走,边走边说道:“等回了鄢都再给你买松子糖。”
如意并没有惊喜地答应,而是咬着嘴唇担忧地看着沈令姜。
沈令姜没再说话,一边走一边咬着手里的糖葫芦。
等把最后一个糖果子也吃完的时候,她才又停下脚步,站定在一家府门前。
“靖安侯府……殿下!是靖安侯的府邸!”
沈令姜瞥一眼挂在门上的白幡和丧灯,虽府门闭阖,但还是依稀能听见里头极为伤心的哭号声。
里头人哭得哀恸,沈令姜却弯了弯唇角,然后缓缓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还说道:“人踏春阳,实在是好时节啊,可喜可贺。”
……
沈令姜领着如意在街市上逛了一圈才回了驿馆,瞧她神色,似还颇为愉悦。
靖安侯死了儿子,小雎河堤坝又被冲毁,淹没金银台。
谢云舟为了这事忙了好几日,次次都是大晚上才回来,如此忙了许久,新加固的堤坝才终于建成,运河的新案也与老工匠们商量过,已经定了下来,只等着开凿相通。
谢云舟刚回驿馆就去找了沈令姜,沈令姜主仆俩对坐在书案前,如意似乎正提笔誊写些什么。
听到谢云舟进门的声音,沈令姜才抬起头瞥去一眼,淡淡问道:“王爷何时才能学会进屋前要先敲门?”
直接将门推开就往里闯的谢云舟停在门口,挑着眉抬起手在半敞的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
沈令姜沉默片刻,然后低下头冲如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退下。
如意埋着脑袋,快速地抱起自己誊写的几页纸,匆匆跑出门。
路过谢云舟时将头垂得更低了,但还是小声嗫嚅了一句“见过王爷”,然后就像火烧屁股般逃了出去。
她路过谢云舟时,谢云舟也看得清楚,这小随从怀里抱着几张极薄的拓纸,其上写的都是些简单词句,如《增广贤文》《笠翁对韵》。
谢云舟瞧她那似“老鼠看到猫”的模样,难得皱眉摸了摸下巴,思忖道,自己当真如此吓人?这女娃回回见到他都吓得浑身发抖,活像自己能吃人。
“是呢,王爷一身杀伐之气,如意自然害怕。”
沈令姜似乎看穿谢云舟所想,淡淡说了一句。
谢云舟也没答话,收回视线朝着桌案前走了去。
见沈令姜正在收拣桌上的纸张,一页一页收拾齐整,摞在一起。
谢云舟捡起一张来看,上面是沈令姜的字迹,最后一句正写着“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
他刚瞧了一眼,手中的纸张就立刻被沈令姜抽了去。
沈令姜将其与其他纸页收成一摞,一边低着眉整理一边说道:“闲来无事教如意写两个字罢了,王爷莫看。”
是了,刚才那小随从手里纸张上的字迹隐隐有沈令姜字迹的影子,只是像皮不像骨,有形没有神。
谢云舟若无其事收回手,又问:“这是你给她写的帖子?”
沈令姜点点头。
谢云舟又说:“你对仆人倒是很不错。”
沈令姜仍是点头,浅笑着没有说话。
谢云舟看她良久,忽然眯了眯眼,又继续:“你瞧着心情也不错。”
沈令姜微扬眉,问道:“何以见得?”
谢云舟坐在桌案前,单手支着下巴又看了她许久,好一会儿才悠悠道:“贺惟时死了,故而你心情不错。”
沈令姜收拾的动作一顿,终于才仰起头望向谢云舟,与他对视。
“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一直记恨着世子呢?”
谢云舟反问:“难道不是?”
沈令姜语气一滞,沉默须臾,忽然又笑了起来。与她往常的假笑不同,这次倒笑得有几分舒心畅快。
沈令姜停下动作,两手撑在桌面上,随后稍稍朝前倾身,贴近谢云舟才低声慢慢说道:“王爷说得很对……沈令姜其人,心如蛇蝎,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他得罪了我,我自然记恨,只可惜贺惟时运气不好,没给我报复他的机会。”
谢云舟眯着眼。
夜幕低垂,屋中仅有书案上摆着一盏青铜灯。
火苗哔剥晃悠,恰映在沈令姜的脸上,一片摇曳烛影红彤彤地落了上去。
她仍如初见时一样好看,面容秀美,眉如远山,脸上时时刻刻都衬着几分苍白,倒显得唇色极艳红。
沈令姜生得很漂亮。
这是谢云舟在初见她时就知道的,只是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是个不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如一朵娇气无甚作用的花。
可现在,花枝上的刺全竖了起来,不起眼,却根根尖利。
这一刻,他才觉得这花活过来了。
谢云舟也学着她的模样朝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道:“因为他以舞女羞辱你?所以你记恨?”
沈令姜一时没答。
谢云舟偏了偏头,皱着眉毛,似自言自语嘟哝又似询问,“如此……可当时本王不也一样奚落了你?这样说来,你岂不是更记恨本王?那这般留你在身边,岂非给自己埋了一颗火雷?”
沈令姜微微一笑,“那王爷千万小心了。”
谢云舟没再说话,他偏着头盯着沈令姜的眼睛看。
这人爱笑,也擅长伪装心思,只这样看着,什么也看不透看不穿……倒是,倒是她眼睑下的红痣格外显眼,似在烛火下敛了几分妖艳刺目的锋芒,变得柔软可爱起来。
许久谢云舟猛然抽身站了起来,丢下一句,“运河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明日与本王一同回京。”
说罢他转身快速离开了房间。
刚出门,谢云舟又发现如意缩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似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缩起脖子抖着肩膀。
谢云舟视线下移到她两手仍捧着的那把拓纸,只是谢云舟这时才发现,那几张拓纸中好像还混了一张沈令姜的稿纸。
许是她慌忙中拿错了。
那竟是一篇《咏竹赋》,想着方才沈令姜不让他瞧,谢云舟眉毛一挑,突然朝着如意喊道:“过来。”
如意浑身一抖,瘪着嘴巴应答:“王王王……王爷!有、有何吩咐!”
谢云舟抬手就将那页《咏竹赋》从她怀中抽了出来,对折两下塞进了袖子里,简短说道:“这个,本王要了。”
如意:“……”
如意愣神的功夫,就见堂堂摄政王,威名赫赫的大梁战神抢了她的东西扬长而去。
如意嘴巴瘪得更厉害了,抖着腿看谢云舟走远才哇一声跑进屋子,喊道:“殿下!殿下!摄政王抢了您写给我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