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振鹏只觉得满嘴苦涩。
天圣果的所在,确实是这位名为田近鹰的郎君告诉他的。
但是,也是田近鹰告诉他,摘下天圣果之后,就毁掉那棵天圣果树!
现在又不认账了……
安振鹏不敢跟这人争对错,只是苦笑着说:“真的是丢了,也是小女无知,坏了郎君的大事!还请郎君责罚!”
田近鹰抬头看了他一眼,依然是平静如水的样子,说:“既然是犯了错,就要受罚。”
“你让你儿子处置了那个货郎,那你女儿呢?”
这是不满安振鹏不处罚他女儿了。
安振鹏虽然也恨自己的女儿坏了大事,但到底是亲生女儿,还想着留她一命,以后给上面的人做小,也是家族的一条出路。
他灵机一动,忙说:“小女实在太欠管教……不如,我送与郎君做个妾室,以后也好日夜聆听郎君的教导,不会再犯错了。”
田近鹰似笑非笑看着他,用泥金纨扇点一点他,说:“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也罢。以后我总是要娶妻的。”
“主母太过柔弱,会担不起家事。”
“主母太过彪悍,我又不喜。”
“你女儿够泼辣,做个能牵制主母的妾室,倒也可以。”
安振鹏大喜,忙说:“田郎君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导英娘!给她多多陪嫁!”
田近鹰嗤笑一声:“还有,你女儿跟货郎私奔过,我不会做这活王八。”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推给安振鹏:“这是一副绝育药,你把你女儿叫来,我要她当着我的面,吃下这包药。”
“只要她吃,她就是我田近鹰的婢妾!”
安振鹏本来还高兴呢,一听这话,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他只觉得满嘴苦涩,说:“……只是婢妾吗?”
以后不能生孩子不说,身份还只是一名婢妾……
大景朝的妾室,分三等。
最高等是媵妾,是正妻出嫁时候随嫁的姐妹,受律法保护,有正经的名份和地位,是不能转卖的。
其次是良妾,是通过正式的纳妾礼仪抬进来的,身份高于家仆,她们的子女也是有家产继承权的。
最后就是婢妾,地位最为卑微,只比普通家仆好一点,可以随时被转卖。
而婢妾如果生了孩子,孩子也是半奴仆状态,当然也没有家族继承权。
田近鹰答应纳安英娘为妾,却只让她做婢妾,连良妾的位置都不肯给,而且还要她吃下绝育药,才能进门。
这是完全不把安英娘当人看,只是当一个可以牵制主母的工具。
安振鹏当然很不情愿。
他乞求地看着田近鹰,希望他改变主意。
田近鹰却再也不看他,只是端起旁边方桌上的茶盏,掀开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又轻轻放下,接着闭上双眼,手里的泥金纨扇轻轻扇了扇。
堂屋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田近鹰闭着眼睛说:“……这一次的谋划,绝对不能出错。”
“米氏玉娘,是这个谋划中很重要的一环,无法替换。”
“你家二郎,必须要娶到她。”
“我不管你们是哭也好,求也好,去米家磕头也好,甚至绑着米玉娘入洞房也好,总之,她必须要嫁人!”
“如果没有她入局,整个局,就需要推倒重来。”
“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还有,你儿子要是搞砸了这件事,我可以另外换一个人娶米玉娘。”
“不过你的儿子,可就会没命了……”
田近鹰阴恻恻说完,整个人静了静。
因为他已经隐隐察觉到,米玉娘那边的运势,好像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但是他算不到是哪里的问题,所以只有想办法提前成事。
老祖这个局,所求太大,所以,环节也多。
他之前也腹诽过,因为细枝末节太多。
而这样的局,出错的可能性就太高了。
可老祖告诉他,这是没办法的事。
比如星衍门,可以正大光明地筹办仪轨,让他们的弟子,能够顺利晋升。
大景朝的朝廷上下,都会给他们提供方便。
以前的天命在我阁,在朝廷也有这样的特权。
不过在他们的老阁主坏事之后,这个特权就被剥夺了。
可再落魄,天命在我阁的卦师要晋升,也比他们容易。
而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置办,并且,要从别人那里,窃取气运……
不然,无法晋升到第四境。
想到这一点,田近鹰脸色更加阴沉。
凭什么?!
等老祖晋升四品见影境……哼!
田近鹰收回思绪,用泥金纨扇的扇柄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心想,这个局中,别的出了问题,他还能很快弥补。
如果米玉娘出了问题,那就棘手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再换一个目标,可一来,那样要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二来,他们找来找去,还真找不到像米玉娘这样好的目标。
而他家老祖,已经等不及了。
田近鹰伸出一根手指:“老祖布下的这个局,是为了晋升到灵机六境的第四境——见影境。”
“只要这一局成功,我家老祖,就是大景朝最顶尖那批卦师之下的第一人!”
“要知道灵机第三境,大景朝这千年以来,只有三人达到。”
“第一个,三年前因为算错卦,被判了绞刑,已经被绞死。”
“第二个,倒是刚刚晋升到第三境巅峰,可以她的资质,这辈子也到此为止了。”
“至于第三个,三年前才从第四境晋升不久,境界不稳,需要重宝才能稳定自己的境界。”
“目前大景朝的第四境,空无一人。”
“所以,我家老祖的地位,不用我说了吧?”
“我家老祖经天纬地,妙手无双!”
“稍微拨动天地棋子,就连整个宏池县,都在我家老祖晋升的登天梯上!”
安振鹏心情非常复杂。
他正是知道田近鹰的背景,知道他背后,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大卦师支持,才愿意跟他合作,换取一场泼天富贵,也让自己的家族,从此逆天改命,走上家族兴旺发展的巅峰时期!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田近鹰打好关系。
但是,如果自己的女儿,只能做田近鹰的婢妾,那他们安家,一辈子就成了人家仆役一级的附庸,再想出头,已经遥遥无期。
可是,如果不答应,田近鹰一翻脸,他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就在安振鹏的心情千回百转之时,就听田近鹰又说:“……不过,晋升到灵机四境谈何容易?”
“所以老祖这一局,其实也太过凶险。”
“因为局面铺得太大,里面方方面面的牵扯,也越来越多。”
田近鹰叹口气。
这里面只要一个出错,整个局,就容易出问题,只能不断查缺补漏。
而他家老祖,此时已经被架在了登天梯上,如果不能上,那就只有跌落境界了。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田近鹰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从第一次出错开始,我就来到你们宏池县,亲自主持这个局。”
“可是,一处错,处处错,我却算不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不过令郎这一次的经历,倒是启发了我。”
“这局由卦起,用的是卦之力,图的是晋升卦之境。”
“所以,问题应该还是出在卦,或者,卦师身上。”
“那位星衍门的辛昭昭,对我老祖来说,都是‘如在算中’。”
“我家老祖算出了她能算出的卦,所以她的每一卦,都是我老祖晋升的助力,不足为虑。”
“那让老祖这一局出意外的,就是另外一个卦师了。”
田近鹰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安振鹏也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他跟田近鹰,以及他身后的那位老祖,已经是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安振鹏顺着田近鹰的话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县衙里的曹卦师作梗?”
“他的灵机虽然还没入境,但也是觉醒了灵机。”
“这宏池县的卦师,数得上号的,除了辛昭昭,就是他了。”
“而且他有官府的卦运背书,如果想捣乱的话,会是很大阻力。”
田近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都能想到的东西,我和我家老祖会想不到?”
“不然,你以为曹卦师怎么突然得了‘重病’,去了府城?”
安振鹏陡然睁大眼睛:“……曹卦师得了重病,不在县衙?!”
他震惊地看着田近鹰,心里不知不觉,将田近鹰和他背后老祖的地位,又提高了一层。
不仅卦术通神,还能左右官府里面的卦师,哪怕是不入境的卦师,但也是觉醒了灵机的卦师啊!
在他们这些凡俗人眼里,这能力,也是非同凡响啊!
因为能在大景朝官府里有职衔的卦师,哪怕没入境,也比普通觉醒了灵机的乡野卦师,要高一个档次。
至于没有觉醒灵机的卦师,那就不配称卦师。
当然,如果曹卦师是入境卦师,哪怕只是最低的六境闻兆境卦师,也不会待在宏池县这个小县城了。
早就高升到府城去了。
田近鹰神秘一笑,手里的泥金纨扇扇了两下,说:“问题应该就在另外一个卦师身上,就是你儿子说的那个什么姜卦师。”
“这个人,你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她是哪里人,师承何处,家在哪里。”
安振鹏忙答应下来。
而此刻在房前屋檐的梁上偷听的阿猫阿狗,才真正惊讶起来。
这人居然想对阿姐不利!
阿狗立即朝堂屋里的两个男人呲了呲牙,想跳下去把他们统统咬死。
可刚一动作,他突然察觉到什么,目光看向了附近厢房的屋顶。
阿狗目光犀利,虽然此刻天色已经昏暗,可他还是在那屋顶上,隐隐约约看见了有人伏在那里。
披着一身跟砖瓦差不多颜色的衣服,就算是阿狗这样在夜晚也能视物的眼神,也是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
他皱了皱眉,正想跳下去,突然,他和阿猫,都嗅到一股浓烟的味道,从安振鹏这宅子的牲口棚那边传过来。
牲口棚着火了!
那里拴着的牲口,有三匹大走骡,四头老黄牛,还有一匹看上去很高大的红鬃马,此刻也都唏律律地嘶叫起来。
安振鹏风一样从堂屋里窜出来,立即在院子里大叫:“着火了!着火了!”
“快去救火!”
顿时有好些个下人长工,从安家的后罩房和倒座房那边跑过来,拎着水桶,去牲口棚救火。
整个院子顿时乱糟糟的。
阿狗见安振鹏身边多了几个身强力壮的高大男人,只好放弃了要咬死他的心思,拉着阿猫,风一样从房梁上消失了。
……
阿猫阿狗动作迅速,很快翻过已经关了门的城墙,避开巡夜的隶卒和打更的更夫,回到了他们租的小院所在的沙河坊。
此时已经掌灯了。
沙河坊里很多人家,已经点亮了油灯。
真正有钱的人家,还在屋檐下点上了灯笼。
姜羡宝他们租的小院子,有灯笼,但是姜羡宝没点。
因为灯笼费蜡烛。
蜡烛在大景朝,实在是太贵了,是灯油价格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她点不起。
等两个小孩翻墙进来,面对的,正是姜羡宝抱着胳膊,站在院墙下,不怒自愠的面容。
阿猫阿狗腿一软,立即端端正正在姜羡宝面前跪好了,乖巧地说:“阿姐,我们错了。”
“以后不这么晚回家了。”
姜羡宝:“……”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跪下认错了?
姜羡宝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心软,面色平静地说:“以后别这么晚回家了。”
“晚上只许只吃饭,不许吃点心,算是今天的惩罚。”
阿猫大大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啊?!还有点心?点心是什么?!”
姜羡宝:“……”
忘了这茬了。
在大景朝,那些糕点甜点等小吃,不叫点心,叫果子。
她立即说:“就是果子。我刚做了糖酥毕罗,本来还想让你们尝尝,跟褚七娘的糖酥毕罗,有什么不同。”
“但是你们今天晚回来这么久,我做的糖酥毕罗,就我自己吃了。”
阿猫阿狗顿时哀嚎起来:“阿姐呀!我们再不敢了!”
“你可以打我们!不要不给我们吃果子啊!”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