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的,姜羡宝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已经把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这房子的布局和摆设,跟米玉娘那间闺房,不说一模一样,也像了八成。
剩下的二成区别,在那些摆设和用具的质感。
屋里的这些东西,看上去花哨,但都是样子货,没有米玉娘那间闺房里的东西质感好。
也就是一个仿品,一个正品的感觉。
唯二出彩的,是挂在妆案对面墙上的羊脂玉籽玉佩,和妆案上一盏仙鹤衔芝青铜灯盏。
这俩东西,因为质感上佳,反而跟整间屋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应该不是这屋里的原物。
姜羡宝轻轻咳嗽一声,示意米玉娘长话短说,赶紧拿东西走人。
虽然她不认为,米玉娘能轻易拿回自己的东西。
果然,当米玉娘说:“蝉女,这是你的香囊,我还给你,你把我的羊脂玉籽玉佩,还给我。”
姜羡宝一听就知道坏了,米玉娘这话说得,完全“送货上门”啊……
金蝉长着一张尖窄的长脸,下颌尖的能当武器,皮肤倒是白皙,但略粗糙,应该是保养品不到位。
她听见米玉娘的话,顿时笑了起来:“玉娘,说好了互换的东西,怎么能你不想要了,就还回来呢?”
“你在外面买了东西,在家里用了一个多月,还要去退钱,你看有没有人理你!”
坐在长榻上的史小娘子也扑哧一声笑了,说:“蝉女,你这位邻居,也真是天真可爱,像个小孩子。”
她略带鄙视地扫了一眼米玉娘那娇小的身材。
米玉娘急得快哭了,说:“当时是你说要换着挂,我说了是借给你挂几天,可没说要给你我的玉佩!”
“你的香囊还给你!我要我的玉佩!”
金蝉一双画的细细的柳眉顿时立了起来,没好气说:“你换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赶紧出去!别在我这哭,脏了我的地!”
说着,金蝉的两个丫鬟笑得一脸鄙夷,很有眼色地凑上来,想把米玉娘拉出去。
姜羡宝在心里叹口气,从后面走出来,先双臂一推,将俩丫鬟推到一旁,再上前一步,站在米玉娘身前,对金蝉说:“你这是要强抢别人的东西?”
金蝉像是才看见姜羡宝,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她:“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姜羡宝说:“我是谁都改变不了事实。你抢了玉娘的东西,倒是还不还?”
金蝉梗着脖子,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说我抢就抢了?我还说她要抢我的东西呢!”
“史小娘子您看,这个人突然闯进来,要抢我的羊脂玉籽玉佩!”
说着,她把妆案对面墙上的一个玉佩取下来,递过去说:“我跟史小娘子投缘,这个玉佩,就送与史小娘子,结个善缘……”
没等她说完话,姜羡宝身形一晃,已经来到金蝉面前。
手臂一伸一缩,动作快得大家都没反应过来,那个羊脂玉籽玉佩,已经到了姜羡宝手里。
接着,姜羡宝脚步不停,继续转到屏风后面,在金蝉的床头墙上,果然看见了另一只羊脂玉籽玉佩。
她毫不犹豫,把它也摘了下来。
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姜羡宝也不废话,拉着米玉娘说:“走,东西拿到了。”
金蝉和史小娘子张着嘴,被姜羡宝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给震惊了。
这是哪里来的云上飘啊!
两人四只眼睛,都没有看清楚姜羡宝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金蝉蹭的一声站起来,大怒说:“哪里来的贼!竟然敢当着我的面偷东西!”
姜羡宝冷笑:“你的东西?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嘛?就敢说是你的东西!”
金蝉上前一步,朝她伸手,色厉内荏地说:“史小娘子可是县丞的女儿!”
“你当着她的面偷东西,小心她去叫了衙差过来打你板子!”
姜羡宝心想,早就打过了,用这威胁她,当她是吓大的?
她还是那句话:“你说这东西是你的,有什么证据?不是说挂你房里,东西就是你的哦!”
“我还租了个院子呢,我能说那院子就是我的?”
姜羡宝这样不卑不亢,不肯让步,让那位史小娘子也疑惑了。
她看看金蝉,又看看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米玉娘,从长榻上站起来,迟疑问姜羡宝:“那你又怎么证明,这东西,是那位米小娘子的?”
咦,这小娘子好像跟她老子不一样,似乎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姜羡宝回头对米玉娘说:“你说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在哪里?给大家开开眼界。”
米玉娘用帕子擦了泪,哽咽着说:“劳烦给我一支蜡烛。”
金蝉抱着胳膊,带着一丝嫉恨说:“用蜡烛干嘛?那么贵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给你?你当你是谁?”
姜羡宝在这房间里扫了一眼,问米玉娘说:“灯台管用嘛?”
米玉娘点了点头:“只要能点亮就好。”
姜羡宝直接从金蝉的妆案上,拿过那盏仙鹤衔芝青铜灯盏,对一个丫鬟说:“点燃。”
她的神情萧然,软糯的嗓音,语气里却透出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冷意。
那丫鬟愣愣地,居然就听姜羡宝的吩咐,拿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那盏仙鹤衔芝青铜油灯。
米玉娘将那玉佩平放在离火焰大概一寸的距离上。
没多久,随着火焰的炙烤,那雪白无暇的羊脂玉籽玉佩上,浮现出一个簪花小楷名字:米氏玉娘。
想也知道,就算是送礼,或者交换礼物,也不会是这种刻有自己名字的物件。
史小娘子顿时变了脸色,拂袖而去,丢下一句话:“金蝉,想不到你真的是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金蝉一见史小娘子走了,顾不得跟米玉娘继续掰扯,连忙追了上去。
见状,姜羡宝趁机把那仙鹤衔芝青铜灯盏拿起来,用手掰了一下。
本来应该很坚硬的青铜器,却被她一掰之下,直接从昂头挺胸,衔着灵芝的样子,掰成仙鹤的细颈低垂的样子。
姜羡宝了然。
这青铜灯盏不仅是古物,而且是从地底挖出来的古物。
因为只有几千年埋在地下的青铜古物,才可能这么脆,被她一掰就给掰弯了。
此刻,那仙鹤的姿态,已经不再是衔着灵芝,志得意满的样子,倒像是低头俯首认命,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姜羡宝不动声色把仙鹤灯盏放回了妆案,也对准了金蝉的床榻,算是给金蝉一个小小的教训。
风水上有一个基本原则。
先撩者贱,因果重陷。
反击者贵,天理所归。
金蝉用风水局算计别人,就要承受被别人反击的后果。
眼看金蝉的屋里乱糟糟的,几个丫鬟也跟着出去了,姜羡宝趁机拉着米玉娘离开金家,回到她自己的家。
而金蝉曾经换给米玉娘的那两个朱砂红锦缎香囊,她没有还给对方。
对姜羡宝来说,这是对方作恶的物证,当然是要握在自己手里。
她叮嘱米玉娘说:“这几天就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
“你家的事,不是一个小小的【踏玉上】风水局这么简单。”
“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不能找个厉害的人帮你一把。”
米玉娘脸色都变了,说:“还有什么事儿啊?是因为我的亲事吗?我可以不嫁人的……我不嫁人还不行吗?!”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恐怕,这事儿已经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过两天,等我的信儿。”
“你阿婆那边,也说一声吧,就说是我说的,我算到你最近运势不太好,要在家里吃斋念佛,等过几天,我再来给你算一卦。”
米玉娘点点头,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到自己房里,抓了一块碎银子,递到姜羡宝手里,说:“今天你帮了我大忙,这是算卦的卦金,我提前给你,行嘛?”
她满含期待的看着姜羡宝,像是把她当成了可以完全信赖的依靠。
姜羡宝看着她,慢悠悠从她手里接过那碎银子抛了抛,手感大概是二两银子。
她心情舒畅,笑容明媚:“当然可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辈义不容辞!”
姜羡宝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卦师,一向秉承“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
不管哪一面,都要把用户体验做到极致。
姜羡宝笑着转身,笑容倏然在面上凝固。
米老夫人拄着一根细细的老藤杖,站在米玉娘的闺房门口,神情肃穆。
那藤杖的颜色如同深色桐油,沉褐天然,杖头圆润,但是杖身崎岖,看上去柔韧,却自有一番风骨。
她看着姜羡宝,一字一句地说:“……想不到姜卦师,还是一位风水师。”
姜羡宝挑了挑眉,微笑说:“好的卦师,都是风水师。但是再好的风水师,也很难成为卦师。”
米老夫人拄着藤杖,慢慢踱进来,轻轻“哦”了一声:“这是为何?”
姜羡宝侧身给米老夫人让开一条道,解释说:“当然是因为,要成为卦师,需要的资质更高更全面。”
“风水师就不一样了,他们只要懂卦师里面一些零星传承就可以了,比如后天八卦,就能受用无穷。”
米老夫人在长榻上坐下来,脸上容色稍霁,朝姜羡宝点点头:“姜卦师请坐,您刚才跟玉娘说的话,我听了个一知半解,还请姜卦师解惑。”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姜羡宝用上了尊称“您”。
姜羡宝对这件事有一些想法,但是想回去验证一下。
现在米老夫人等不及了,她也没有隐瞒什么,只是说:“如果您想听,我可以说说我现在看见的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需要验证一下。”
米老夫人疑惑地说:“……您不是卦师吗?不清楚的事,起一卦不就行了?”
姜羡宝把那两个锦缎香囊放在长榻的矮几上,平静地说:“卦不是随便能起的,不然辛神算怎么一天只算三卦呢?”
其实姜羡宝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完善自己的推理,才能按照自己的猜测起卦。
她现在头绪繁杂,根本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起卦,所以才如此推脱。
但是这种说法,恰好打动了米老夫人的心。
她信服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姜卦师果然不愧是能跟辛神算一起合作的卦师。”
“您不是那种为了挣银子,什么卦都起的人。”
姜羡宝:“……”
她很想说,她确实是为了挣银子!
但是,她确实也是有原则的,不是什么卦都起。
姜羡宝笑了笑,说:“您谬赞了,还是先说说玉娘这卧房的事。”
说着,她指着面前的锦缎香囊,说:“这两个香囊,是隔壁的金蝉换给玉娘的。”
“里面的东西,有干枯的合欢花,一块玉质很差的籽料,还有一只用带了血的墨,画着一张网的三角符。”
“这三角符我没有打开,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面应该有玉娘的生辰八字。”
“这两个香囊,就组成了一个小型的风水局【踏玉上】。”
“这个风水局,针对的一般都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要把这小娘子的命运,当成某人的垫脚石,让那人能够青云直上。”
“既然香囊是在玉娘的闺房里找到的,风水局是针对谁,就不用我说了。”
“玉娘的名字里就有个‘玉’字,这【踏玉上】对她来说,效力特别强。”
米老夫人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显得脸上的法令纹更加深刻。
姜羡宝又拿出那把生锈的小剪刀,说:“这是在这张榻上找到的,就放在羊毛毯下面。”
“这剪子是玉娘以前做针线活的剪刀,它放置的方向,正对着玉娘的床铺。”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你们看这剪刀上的锈蚀,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锈蚀,那是……浸了污血之后产生的锈渍。”
“这种被污血浸过的剪刀,放在未出嫁女娘的闺房,在风水术上,有个说法,叫【断离舍】。”
“从小了说,它断掉的,是小娘子对父母家人的亲情缘分。”
“从大了说,是断了为人的念想。”
“人这一生,总是要有念想,没有念想,就如同行尸走肉,人不成人。”
“而念想,都是寄托在外物上面的。”
“这些外物,是我们在世上的锚点。”
“如果【断离舍】太过,断掉的,是自己在整个世上的锚点。舍掉的,最终,是自己的命和运。”
米老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忙说:“姜卦师,那有什么破解的方法没有?!”
姜羡宝说:“您别急,既然被我发现了,就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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