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奉宁不动声色听完,点点头赞道:“你家老太爷这一招,当真是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贺孟白说完又拧起眉头:“可我来这里几乎一年了,根本没有查到任何天圣果的气息。”
“那个说献果的人,也没了后话。”
“我一直觉得,就是个骗子。”
“可现在看了姜女娘的情况,我又觉得……会不会……有没有可能……你说呢?”
陆奉宁脸色恢复平静,手上捏着剩下的五枚铜钱慢慢摩挲,半晌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
“他们这三个乞儿,到哪儿去弄天圣果?”
贺孟白疑惑地说:“可是阿猫说,他们给姜女娘吃了个果子,她就好了……”
陆奉宁更加淡然,说:“小孩子不懂事,随便在山里找个野果吃了,你也信?”
“再说,我听说天圣果不仅能让人开智,还能改造根骨,可你看姜女娘的样子,像是很聪明,根骨很好的样子?”
“还是别把这件事,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特别是,她还跟沈将军沾亲带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把这件事,跟这位女娘联系起来。”
“再说,你刚才判断姜女娘得‘失魂症’这件事,到底是你的猜测。”
“你唯一的依据,是阿猫阿狗的话。”
“可是这俩孩子的话,你觉得可信度有那么高吗?”
“还有,一个得了失魂症的女娘,有可能跟沈将军,那么熟稔吗?”
前面的话,贺孟白只是听听,可当听见跟沈凌霄有关,他的眼眸也闪了闪。
是啊,陆奉宁有句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贺孟白哈哈一笑,拍拍陆奉宁的肩膀,说:“陆兄真是深谙做官之道!”
“以后一定前途无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陆奉宁斜了贺孟白一眼:“所以,以前,贺兄是没把陆某当朋友?哎,枉陆某一直跟贺兄推心置腹,真是错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陆奉宁又若无其事地说:“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还是找那个要献果的人打听清楚。”
“是真是假,那个人最清楚。”
“你知不知道,那个献果的人是谁?”
贺孟白点点头:“知道,不然我怎么去验证?”
说着,他说了个人名:“是宏池县附近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上报的人是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
贺孟白刚说完,陆奉宁手里一直摩挲着的五枚铜钱,突然摆出一个卦象,直指天穹。
如果辛昭昭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是星衍门着名的秘法——【借星昧】。
用星之力,蒙昧人的认知。
此刻,虽然是大白天,却也有一丝月白星光,从天穹深处落下,照在那五枚铜钱之上。
雾蒙蒙的铜钱突然大亮,仿佛镜子一般,将那星光全数反射出来,正好照入贺孟白眼底,然后从头到脚,刷遍他全身上下。
贺孟白猝不及防,还以为是阳光太盛,条件反射般抬手揉了揉眼睛。
揉完之后,脑海里不知不觉,已经丢失了一段记忆。
他看向陆奉宁,皱眉说:“你说,那天圣果,到底去那儿了?”
“怎么就丢了呢?是不是那俩不想敬上了,自己留着了?”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已经完全忘了刚才他听了阿猫阿狗的话之后,产生的推测联想。
陆奉宁若无其事地说:“我又没有你们贺氏的势力,你们都查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查到?”
“不过孟白,这件事太过重要隐秘,你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对外人说了。”
贺孟白哈哈一笑:“我当然知晓,但是陆兄不是外人,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你看我对沈将军都只字不提。”
话刚说完,就见姜羡宝走回来了。
两人立时闭了嘴,一齐微笑看向姜羡宝。
在街上兜了一圈,一无所获的姜羡宝正好回来了,见这两人笑得莫名其妙,皱眉问道:“怎么了?你们有什么开心事,说来听听?”
贺孟白看着姜羡宝满脸写着“不开心”,不知怎的,更想笑了。
他忍着笑意,说:“姜小娘子,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我和陆兄,都雅擅书法,你何必去求别人?我们给你写,分文不取!”
姜羡宝眼前一亮:“真的嘛?!你们的字写的很好嘛?!”
贺孟白把陆奉宁推了出来:“他写得比我好。”
姜羡宝看了看陆奉宁,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要是写得不好呢?”
贺孟白说:“没事,如果写得不好,就罚他掏银子,给你买卦幡,请人给你写,润笔费都他掏,可以吗?”
姜羡宝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陆奉宁只是看了贺孟白一眼,用手指点了点他,就转身进字画铺,找掌柜借了笔墨,就在字画铺的宽大案桌上,提笔等待姜羡宝的指示。
姜羡宝指着卦幡说:“这个写:‘天降神算’。”
陆奉宁:“……”
贺孟白:“……”
姜羡宝又兴致勃勃指着那张大红纸说:“这个就写:
算卦随缘,全凭心意。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需生辰八字,知前因后果。
卦金按所算事物之价,百之取五。”
也就是说,她算卦,根据所算事物的价值,取百分之五的卦金。
这也是她前世那些律师的标的物收费手法。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没有见过这种收取卦金的方式,互相对视一眼,也都识趣地没有追问。
陆奉宁给姜羡宝很快写完了卦幡和红纸。
姜羡宝凝神看去。
那字浓黑沉稳,起笔圆转,收锋含蓄,仿佛一位脾性温良的君子,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落纸时虽然温润无锋,全无棱角,但笔锋浑厚有力,并不显软弱。
他的字看上去也很大气,有矫若游龙之感,有一种包容万象的豁达气度。
都说字如其人。
姜羡宝看了看那字,又看了看陆奉宁。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眉目精致到近乎妖异般完美,还带一点点不自知的魅惑之意。
在姜羡宝眼里,就连俊美到可以媲美月光的沈凌霄,都没有陆奉宁的容颜隽永清绝。
美而不自知,跟他的字,好像很契合的样子。
姜羡宝收回视线,看着那卦幡笑说:“想不到陆郎君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真是省了我一大笔银子!”
陆奉宁含笑说:“你喜欢就好。”
然后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你打算去哪里摆摊算卦?”
姜羡宝想了想,说:“我想去县衙那边,就在辛神算的卦摊旁边。可以吗?”
贺孟白皱眉说:“你是要跟辛神算抢生意?”
“可是……辛神算的名头早就响当当了,而且,她背后有星衍门……”
姜羡宝轻描淡写地说:“她一天只算三卦。我不是要跟她抢生意,我是要接她不接的生意。”
她没说的是,去辛昭昭那里的客户,都是能付出一两银子的优质客户!
只要从那群人里,不说每天,一个月有一个两个转到她这里,她就赚大发了……
陆奉宁明白了她的意思,赞道:“……想不到姜小娘子真是七窍玲珑心。这样确实不愁没有主顾。”
贺孟白还是有点不确定,说:“……那星衍门呢?你忘了星衍门?我跟你说,这个门派啊,特别护短……你这是利用他们的门人……”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辛神算有后台,我也有啊!——你们不就是我的后台?”
贺孟白连忙摆手:“我可不行!我贺家全家加起来,也不是星衍门的对手!”
“我可做不了你的后台!”
姜羡宝气馁,正要反驳贺孟白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陆奉宁已经说话了。
他横了贺孟白一眼,说:“你以为姜小娘子说的真是你我?你忘了,我们后面还有谁?”
贺孟白顿时明白了,喜笑颜开,说:“那还差不多!朔西侯府的世子爷,确实可以跟星衍门掰掰手腕……”
没想到姜羡宝冷笑:“朔西侯府的世子爷,也比不过承恩公府的云郎君,得瑟什么就瞎得瑟……”
贺孟白愕然:“……你居然知道承恩公府的郎君?”
他对姜羡宝更感兴趣了。
陆奉宁眸光轻闪,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姜羡宝自知失言,马上转移话题:“哎呀!这卦桌太重了,你们能帮我搬走嘛?”
贺孟白上来就要亲自动手搬。
陆奉宁阻止了他,花几文钱雇了人,给姜羡宝新置办的卦摊,很快搬到了县衙附近那条街上。
就在辛昭昭的卦摊旁边,相隔大概一丈的距离。
陆奉宁帮着姜羡宝固定案桌和座椅,又去找后面街上的一个店家,说好了不算卦的时候,就把这套行头寄存在这里,和辛昭昭那套行头一样。
当然不是同一个店家。
这店家看着陆奉宁的落日关边军都尉服饰,自然是满脸笑容,根本不敢说个不字。
特别是陆奉宁还给了他们五十个铜钱,当作存放一年的费用的时候,那笑容就更加真诚了。
贺孟白背着手,一边看看辛昭昭那边的卦摊,又看看姜羡宝这边,啧啧两声,说:“姜小娘子,你真的确定这样可以吗?”
姜羡宝说:“可不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
贺孟白点点头,朝她竖起大拇指:“我最欣赏有想法,还能付诸行动的人。”
“姜小娘子大气!”
姜羡宝笑着说:“贺郎君客气了,你可以叫我阿宝,这是我的小名。”
贺孟白没想到姜羡宝居然“大气”到这种程度,脸红了一下,马上说:“姜小娘子,这样不好……女娘的小字,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或者世交之友,才能叫的。”
姜羡宝“哦”了一声,点头说:“这样啊,那还是叫我姜小娘子吧,等以后咱们熟成‘世交之友’了,再叫我阿宝也不迟。”
贺孟白见她这么豁达大度,也恢复过来,笑着说:“行啊,没问题!”
两人说话间,陆奉宁从后面那个店家出来,对姜羡宝说:“等晚上你收摊的时候,直接让后面的店家,帮你把这些桌椅搬到他们店里去。”
“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你可以寄存一年。”
姜羡宝:“……”。
她本来打算,给这案桌和座椅再加几个轮子,收摊的时候,直接推回去就好了。
而且两个小孩力大无穷,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康健,这么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陆奉宁既然已经想得这么周到,她也没必要没苦硬吃。
姜羡宝回头看了一眼店家,跟站在门口的掌柜和伙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对陆奉宁说:“多谢陆都尉盛情。寄存费是多少,我可以还您。”
陆奉宁说:“没多少,不用你还,当作是我送你的开张之礼。”
贺孟白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奉宁啊奉宁,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了啊!”
“你送了开张之礼,我送什么?!”
姜羡宝坐到卦桌背后的座椅上,笑着说:“贺郎君不用客气,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就当是贺礼了。”
贺孟白说:“那不行,你等着!”
说着,他兴冲冲离开。
没多久,他回来的时候,带着阿猫阿狗,后面还跟着一个伙计,拎着一个食盒。
贺孟白说:“这是我的开张之礼。”
“来自好味客栈的烤羊排和馕饼,还有新鲜羊汤!”
“正好是中午,可以当午食了!”
姜羡宝:“……”
阿猫阿狗把用油纸包着的糖酥毕罗和胡饼,乖乖递给姜羡宝,说:“阿姐,贺郎君和陆都尉给我们铜板,我们去买了糖酥毕罗,还有胡饼……”
一边说,一边撇着那伙计手里拎着的食盒,不断吸溜口水。
姜羡宝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拿出家里的铜匙,递过去说:“那麻烦两位,带我家阿弟阿妹回家吃。”
贺孟白接过铜匙:“你不回去吃吗?”
姜羡宝说:“我今天第一天开张,怎么能离开我的卦摊?——不是好兆头。”
贺孟白挠了挠头:“那我给你留个馕饼,还有烤羊排?”
姜羡宝点点头:“那谢谢了。”
贺孟白给她放下一份食物,然后和陆奉宁一起,带着阿猫阿狗回姜羡宝那个小院子。
阿猫阿狗不放心地看看姜羡宝,说:“阿姐你就在这里别动,我们吃饱了马上回来保护你!”
姜羡宝:“……”
她心里有点感动,笑得眉眼弯弯,摆手说:“我没事的,你们去好好吃一顿。”
这俩孩子,跟她在一起接近一年,一直都在吃糠咽菜,最近才能吃点人应该吃的东西。
陆奉宁见这是县衙旁边的大街上,他和贺孟白也表露了身份,应该没有人不开眼,找姜羡宝的麻烦。
况且不远处就是辛昭昭的卦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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