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香楼的包间内,暖黄的灯笼光晕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柔和。桌上的酒菜还残存着淡淡余温,一壶老酒早已下去大半,酒香混着烟火气,在静谧的空间里缓缓弥漫。窗外暮色渐浓,白日里喧嚣热闹的江华县街道,渐渐归于平静,偶有几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街边摊贩收摊的沙哑吆喝,隔着薄薄的窗纸隐约传来,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唐玉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残存的酒液上,方才聊起这些年的乱世浮沉、战火飘零,心中满是扼腕唏嘘。他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黑宸,望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再想起他方才诉说的孤身漂泊、九死一生的过往,心头顿时沉甸甸的,压得有些发闷。沉吟良久,他终究还是开口,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老弟,老哥还是想多问一句,你本是皖北人,家乡有故土亲朋,更有昔日并肩作战的旧部,如今小鬼子已然被打跑,你无论投身哪支部队,谋个上校团长的职位都绝非难事。怎会一路辗转流离,来到江华县这偏远的南方小县城?”
这话入耳,黑宸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他垂眸凝视着杯中清澈的酒水,昏黄的灯光斜斜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也映出了他眼底深处藏了许久的伤痛与落寞。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的往事,那些不敢轻易触碰的生死离别,瞬间冲破枷锁,汹涌而上,堵得他心口发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裹挟着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悲凉,缓缓将当年分别后的种种过往,一一说与唐玉琨听。
“老哥,咱们当年在苏联一别,我从未有一刻放下过抗日的初心。”黑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透着军人独有的坚定与赤诚,“为剿灭残存日寇,我协助新四军奋战十余日,终于光复五河县。当看到沦陷多年的土地重新回到中国人手中,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里、展露笑颜,我心里憋了多年的那股劲,总算松了半分。后来,我又跟随李品仙司令,在蚌埠亲自接受日军投降,亲眼看着那些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低头认输,那一刻,我只觉得这么多年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生死边缘徘徊,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说到此处,黑宸的眼底闪过一抹耀眼的光亮,那是属于所有抗日战士浴血奋战后,独有的荣光与骄傲。可这份光亮仅仅停留了片刻,便被无尽的悲凉与恨意彻底吞噬。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与胸腔,却丝毫压不住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
“我知道,我不能停下脚步。”黑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的恨意与深深的自责,“去年秋天,我查到当年蚌埠日本特高科的小泉惠子,战后调任沈阳特高科科长。日本投降后,这个双手沾满中国同胞与抗日志士鲜血的刽子手,非但没有被俘虏,反倒被苏联红军暗中保护起来。我费尽心力,通过沈阳八路军方面多方交涉,可苏联还是偷偷将她与一百多名日本军官,遣送到了长白山脉。我和大师兄、苏芮姐、张敏姐一路追进长白山,誓要除掉这个杀害我父亲、叔叔婶婶,害死无数同胞的女魔头,告慰所有死难英灵。”
“可我太轻敌,也太无能了……”黑宸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急促,“长白山上风雪漫天,地势险峻,小泉惠子的残部虽在逃窜,却依旧负隅顽抗。那一战打得惨烈至极,大师兄为了替我挡下鬼子的刺刀,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击,倒在了皑皑白雪之中;大师兄自幼与我一同在修真寺学艺,待我亲如手足,从未有过半点二心。苏芮姐自许家寨成立之初,便跟着我爷爷走南闯北,战场上从无半分惧色,是不折不扣的巾帼英雄,可终究还是在鬼子投降后,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还有张敏姐,她出身杭州医药世家,一直追随许家寨救死扶伤,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线,最后为了歼灭敌人,毅然引爆身上的手榴弹,与日寇同归于尽……”
每说出一个至亲之人的名字,黑宸的心就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亲如家人的伙伴,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张敏姐甚至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部分残骸永远留在了长白山的冰雪之下。
牺牲了这么多至亲之人,可到头来,还是没能彻底除掉小泉惠子,没能带着兄弟们活着回家。
“他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黑宸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眼底翻涌着愧疚与自我否定,“我没脸再回许家寨,没脸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没脸面对那些信任我、追随我的兄弟。我拼尽了全力,却护不住身边最亲的人,连一个日寇女间谍都除不掉,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唐玉琨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安慰:“老弟,别这么说,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从不是失败者,要怪就怪日寇太过凶残,不然我们华夏儿女,也不至于苦苦奋战十四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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